5. 来自暗处的警告

崔俊浩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过工作室。

那间位于新京数码城地下一层的工作室,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家普通的二手电脑维修店。货架上堆满了老旧的显示器和机箱,橱窗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但推开柜台后面的那扇铁门,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三面墙的服务器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六块曲面屏幕组成的监控墙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和冷萃咖啡混合的气味。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左侧的那块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加密通讯记录的碎片,来自尹正浩手机里那张名片追踪器截获的数据。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追踪器成功捕捉到了七次向外传输的信号,其中六次是常规通讯,但有一次——只有一次——发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加密节点上。

那个节点的加密层级比其他的高出至少三个等级。

“这不是普通骗子能用得起的东西。”崔俊浩自言自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尝试用常规手段解密那层加密,但每次都在第三层协议上被弹回。这不是商业级的加密,甚至不是一般犯罪组织能接触到的东西。这种加密方式让他想起了一种只在暗网深处流通的军用级别算法——据说最初是由某个已经解散的东欧情报机构开发的,后来流入了地下市场。

要破解它,他需要更强大的算力。

崔俊浩犹豫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他明知道有风险的决定。他调用了工作室的全部服务器算力,同时接入了三个他平时绝不会使用的暗网代理节点。这些节点可以为他提供额外的算力支持,但代价是——他的位置也会在暗网上短暂暴露。

他设定了一个计时器。如果三十分钟内无法破解,系统会自动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每百分之一都像是在走钢丝,因为他的位置每多暴露一秒,被反向追踪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百分之二十五。

他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它放在一边,没有起身去续。

百分之四十。

工作室角落里的一台监控仪突然亮起了黄灯。这意味着有人在尝试扫描他的外部节点。不是主动攻击,而是被动的探测——就像黑暗中有人打开了一个手电筒,正在朝着他的方向搜索。

百分之五十五。

黄灯变成了红灯。

崔俊浩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扫描信号不是随机探测,它是定向的。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节点,正在沿着数据流溯源而上。速度快得惊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自动防御系统。背后有人在操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左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入一串指令,将破解任务切换到一个虚拟沙箱中;右手同时打开了五个伪装的出口节点,将自己的真实路径淹没在数据噪音中。这是他在网络犯罪科多年积累的看家本领——制造足够多的假目标,让追踪者在迷宫中迷失方向。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二,然后开始急速倒退。

崔俊浩放弃了破解。生存比情报更重要。他果断掐断了与所有外部节点的连接,将系统恢复到十五分钟前的安全状态,然后启动了事先准备好的“自净”程序——所有破解痕迹被自动覆盖,追踪器截获的原始数据被重新加密,外部连接的日志被彻底清除。

整个过程用了一百一十秒。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红灯熄灭了。扫描信号消失了。

但他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虽然他没有被精确定位,但对方已经知道有人试图闯入他们的网络。这条线索已经发出了警报,而他不知道这个警报会引来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秀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响了四声后接通了。

“说话。”林秀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微弱的街道噪音。

“有人在我们调查尹正浩的网络节点时,反向追踪了我的位置。”崔俊浩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紧张的表现,“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追踪手法不是普通角色。他们用的加密算法是军用级别的,至少有两到三个活人在操作,不是自动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他们找到你了吗?”

“没有。我断得很快。但他们知道有人在刺探。”

“你留下了多少痕迹?”

“几乎为零。我用的是伪装的出口节点,位置被分散到了三个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崔俊浩顿了顿,“但他们的扫描方向已经指向了新京。如果他们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调查,迟早会发现有人在尹正浩的身上装了点东西。”

林秀雅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

“这个俱乐部,”她缓缓说道,“比我们预估的要大得多。”

“不是大小的问题。”崔俊浩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专业程度。林代表,我在网络犯罪科干了十年,见过暗网上最顶级的黑客组织的防御系统。刚才那个东西,是我见过最快的反向追踪反应。这不是几个骗子凑在一起能搞出来的东西。这背后需要资源、需要技术、需要一整套情报体系。”

“你说得好像我们在调查的不是一个犯罪组织,而是一个情报机构。”林秀雅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因为它们的差别,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崔俊浩回答。

挂掉电话后,林秀雅站在瑞草洞街边的路灯下,感受着夜风从高层建筑的缝隙中穿过。她刚从一场晚餐应酬中出来,身上的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她本以为尹正浩只是一个手段高明的骗子,俱乐部只是一个犯罪者的互助组织。但现在看来,这个组织拥有军用级别的加密系统、实时的反向追踪能力,以及足以威胁到崔俊浩这种顶级专家的技术实力。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俱乐部的规模远超预期。第二,它在保护它的成员时,反应速度和手段都极为强硬。

而那封匿名警告短信——“尹正浩是俱乐部的人。不要碰他。你会后悔”——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一句空洞的威胁。

林秀雅走进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然后站在冰柜旁边,慢慢理清思绪。

如果俱乐部拥有这样的技术实力,那尹正浩作为俱乐部的成员,为什么还需要来找她这种“声誉管理公司”解决网络文章的问题?俱乐部自己不应该有能力处理这种小事吗?

除非——

尹正浩在俱乐部里的地位,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可能只是俱乐部的外围成员,没有资格动用组织的核心资源。或者更糟糕:俱乐部的核心圈层根本看不起他的那些感情骗局,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可以定期上交保护费的低级成员。他来找林秀雅解决问题,正是因为他在组织内部拿不到足够的支持。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俱乐部内部的层级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森严。也意味着,如果她能通过尹正浩接触到俱乐部的更高层级,那将是更有价值的狩猎。

但前提是——俱乐部现在还没有完全察觉她的存在。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罐子丢进回收箱,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一个她从未谋面,但保持着微妙合作关系的人。

“信天翁。”对方接通后,只说了这个词。

这是一个代号。在海东的执法体系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信天翁”的存在——他是直接隶属于最高检察厅的秘密调查官,专门负责渗透和瓦解大型犯罪网络。他的身份在官方档案中并不存在,他的行动从不留下书面记录。

林秀雅在三年前处理一桩医疗诈骗案时,发现有人在暗中向她的对手施加压力。那个人的手法极其专业,从不留下痕迹,但最终通过一系列微妙的线索,她追踪到了“信天翁”的存在。她没有选择揭发他,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实用的方式——交换情报。

两年多来,他们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合作关系。林秀雅提供她在地下世界挖掘到的线索,“信天翁”则用他独有的渠道,为她提供一些在明面上无法获取的信息。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组织。”林秀雅说,“代号‘俱乐部’,暗网活动,成员目前确认至少有一名在仁川从事经济诈骗的人员。他们拥有军用级别的加密通讯系统。”

“信天翁”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过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低沉而谨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接电话,“但我的档案库里关于它的信息极少。只知道它存在了至少十五年,从未有核心成员被抓获过。他们筛选成员的标准极其严格,据说不看财富,不看身份,只看一点——”

“什么?”

“看你在自己的领域里能不能做到顶级。骗子、黑客、金融犯、艺术品伪造者...每一个成员的履历都是该领域的巅峰。有传言说,他们的入会测试是毁灭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唯一的目的是证明你有作恶的能力。”

林秀雅握住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你继续说。”

“这不是我的情报,这是暗网上的传言。真伪无法确定。”信天翁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十五年来,海东执法机构对这个组织的渗透尝试,全部失败了。有两个卧底失去联系后再也没有回来,其中一个在半年后被发现浮尸汉江,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汉江。每年春天,那条贯穿新京的河流都会打捞起不少尸体,大多数是自杀者。但在那些尸体中,偶尔也会有几具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无名男尸,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证据。警方的做法是存入冷库,一年后无人认领则作为无主遗体处理。

那两个卧底,大概就是这样消失的。

“你最近和什么东西沾上了?”信天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肃。

“一个感情骗子。”林秀雅平静地说,“现在看起来,他只是一扇门。”

“通往什么地方的门?”

“通往一个值得推开的门。”

信天翁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种林秀雅从未听过的语调——像是在劝告,又像是在警告。

“林代表,我理解你的职业和你做这些事情的原因。但有些组织,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是为了被瓦解的。它们是一种现象,一种生态。你去猎杀一个骗子,没问题。但如果你打算猎杀一个由骗子组成的生态系统,你要考虑清楚——你一个人,对抗一整套生存法则,胜算有多大?”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手?”林秀雅反问。

“我的意思是让你想清楚。”信天翁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句话有点老套,但它说得没错。”

林秀雅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抬头看向夜空。新京的天空被光污染严重,只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深灰色的天幕上。

“你的档案里有没有关于俱乐部首领的记录?”她问。

“只有一个代号。称呼为‘导师’。年龄、性别、背景、长相,全部不详。有一些零星的说法,说导师建立俱乐部的目的根本不是赚钱,甚至不是谋求权力。这种组织聚敛财富的能力远超一个小型财阀,但他们的大部分利润都被消耗在维持组织运作和扩大影响了。没有人知道导师真正想要什么。”

“一个不求回报的犯罪组织首领?”林秀雅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冷意,“这比为了钱更可怕。”

“为什么?”

“因为金钱和权力有极限,有满足的时刻。但如果他的动机不是这些,那就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停下来。”

信天翁没有回答。通话在一种沉重的沉默中结束了。

林秀雅沿着瑞草洞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晚的冷风将她的思绪切割成细碎的片段。她在脑海中把这些碎片重新拼接起来——尹正浩的调查、崔俊浩的遭遇、匿名警告、信天翁的情报、俱乐部的传说、那个从不露面的“导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正在接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组织,而是一个以“纯粹的恶意”为核心逻辑的存在。

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所信仰的一切的挑战。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认识的号码——来自首尔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安护士长。那是她之前委托照顾那位被尹正浩逼到自杀未遂的受害者金美淑的联络人。

她接起电话。

“林女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安护士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金美淑患者今天下午突然要求出院,说有人来接她了。我们询问是谁,她不肯说。但她的主治医生评估,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出院。”

“有人来接她?是谁?”

“我们也不清楚。前台说是一个中年男性,穿着西装,说话很有礼貌。他自称是金美淑的表弟,但我们联系了她的紧急联络人,她说金美淑在首尔没有任何亲戚。”

林秀雅停下了脚步。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约三个小时前。我们已经报警了,但因为她是成年患者,而且是在自愿情况下离开的,警方暂时无法立案。”

林秀雅挂掉电话,立刻拨通了金美淑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听。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在响到第八声时,电话被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不是金美淑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礼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后才被允许从嘴唇间滑落。

“林秀雅女士。久仰。”

林秀雅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

“你是谁?”

“一个关注你很久的人。”那个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金美淑女士现在很安全。她的故事很有趣,我已经派人帮她安排了更好的疗养院。你不必担心。”

“你绑架了她?”

“绑架?”对方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不,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她选择了相信我。一个陷入绝望的人,当她发现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时,她的判断力会下降。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林秀雅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她没有说话。

“尹正浩这个人,确实不太聪明。”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块猪肉,“但他的存在至少帮我们完成了筛选。我们正在观察你,林秀雅女士。你的手法很有意思,用骗子自己的逻辑去猎杀骗子,这种思路值得欣赏。”

“你们想要什么?”

“目前吗?”对方的笑意变得更浓了,“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继续观察。看看你是会停下来,还是会继续往下走。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你自以为的那样——无可阻挡。”

电话被挂断了。

林秀雅站在街灯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她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在黑暗森林里行走时,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自己的背后,保持着恰好不被发现的距离,安静地、耐心地跟随着。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俱乐部的消息网络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它已经渗透到了她以为足够安全的私人关系中。他们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做什么,却选择不阻止她。就像猫看着老鼠,让它跑几步,再慢慢伸出爪子。

但她从来不是老鼠。

她转身走进夜色,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

如果有人想玩这种级别的游戏,那就来吧。她已经把门推开了,就看门后面,到底是谁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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