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存在的诉讼

林秀雅将第三杯黑咖啡放在桌上时,窗外的首府新京已经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她的事务所位于瑞草洞一栋不起眼商业楼的七层,楼下是常年排队的鳗鱼饭店,楼上是一家随时可能跑路的虚拟货币公司。这个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足够低调,足够不引人注目,而这两点对于她现在的职业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电脑屏幕上,那封委托邮件已经被她反复看了四遍。

发件人署名尹正浩,自称是仁川一家中小贸易公司的代表,因为一篇网络诽谤文章陷入了困境。邮件措辞礼貌而克制,附带了文章的链接和截图,甚至还贴心地整理了时间线和相关证据。乍一看,这是一位理性、有条理、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但林秀雅的直觉在某个她无法言明的角落里轻轻颤动。

她放下咖啡杯,再次点开那篇文章。文章发布在一个匿名论坛上,标题刺眼——“仁川尹氏贸易代表,你的真面目何时曝光?”内容控诉尹正浩以恋爱为名骗取女性财产,金额从数千万到数亿韩元不等,时间跨度长达七年。文末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和转账凭证。

如果这篇文章属实,那尹正浩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惯犯。如果他真的清白,那他应该直接报警,而不是来找一个专门做“网络声誉管理”的前检察官。

林秀雅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拨通了技术搭档崔俊浩的电话。

“有活了。”她的声音平静,“帮我挖一个人。”

“名字。”

“尹正浩。仁川尹氏贸易代表。除此之外,我需要知道一切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

崔俊浩是她在检察厅时期就合作过的数字取证专家,三年前因为揭发上司贪污而被调去档案室坐冷板凳,随后愤而辞职。他的技术能力在整个海东都排得进前三,而他现在把这份能力用在了林秀雅的案子上——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和她一样,对某些逍遥法外的东西怀有深沉的憎恶。

挂掉电话后,林秀雅回复了尹正浩的邮件,约他第二天下午两点在事务所见面。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新京,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林秀雅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城市。这座城市表面上光鲜亮丽,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街道整洁有序,但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暗角里,掠食者和猎物之间的古老游戏从未停止。

她曾经以为法律可以制止这一切。十四年的检察官生涯里,她经手过大大小小三百多起案件,亲手把几十个罪犯送进监狱。但越是深入这个体系,她就越发现法律的边界有多清晰,法律的盲区就有多广阔。那些真正精明的掠食者,从来不会留下足以定罪的证据。他们游走在灰色地带,面带微笑,穿着定制西装,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然后转身走出法院大门,继续他们的狩猎。

尹正浩,她想,你到底是哪一种?

第二天下午两点,尹正浩准时出现在事务所。

他比林秀雅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三十五岁左右,身材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大衣,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举止得体而周到,进门时微微鞠躬,寒暄的语气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虚伪,也不过于冷淡显得傲慢。

林秀雅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助理泡茶。她注意到尹正浩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动作极其隐蔽,但逃不过她的眼睛。这是一个习惯于评估环境的人,一个在任何陌生空间中都要先确认安全和优势的人。

“林代表。”尹正浩用敬语称呼她,“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时间。”

“尹代表客气了。您的邮件我仔细看过,情况确实令人同情。”林秀雅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而职业,“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些基本情况。您认识文章的作者吗?”

尹正浩轻轻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位被冤枉者应有的困扰。“完全不认识。我怀疑是商业竞争对手在背后操控,但暂时没有确切的证据。”

“那文章里提到的受害者呢?比如那位姓金的女士,文章说她被您骗走了近三亿韩元。”

“金女士...”尹正浩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金女士确实是我的前女友,我们在两年前分手。分手并不愉快,她对我有一些...情绪上的不满。但所谓的诈骗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之间的财务往来都是自愿的,有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直视着林秀雅,没有闪躲,没有多余的眨眼,表现出一个诚实者应有的坦荡。

太完美了。

林秀雅在心里冷笑。十四年的审讯经验教会她一件事:真正诚实的人在面对质询时会表现出各种不同的反应,紧张、愤怒、困惑、委屈,甚至语无伦次,唯独不会像排练过一样完美。

“我明白了。”她保持着温和的点头,“那么,如果由我们来处理这件事,您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删除文章,消除影响。如果可能的话,找出幕后黑手,追究其法律责任。”尹正浩的回答干脆利落。

“明白。”林秀雅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标准委托合同,“我们的服务分为几个层级。基础方案只涉及文章删除和舆情监控,高级方案包含源头调查和证据固定。费用方面...”

“费用不是问题。”尹正浩微笑着打断她,从西装内侧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桌面,“只要能解决这件事,我完全信任您的专业能力。”

林秀雅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尹氏国际贸易株式会社代表理事 尹正浩”,纸张厚实,字体烫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这一套她见过太多次了——用慷慨大方的态度展示实力,用不设限的预算暗示背景,用精心设计的形象掩盖本质。

“那我们就从高级方案开始。”她微笑着说,将名片收入文件夹,“我会让团队草拟委托协议,明天发给您确认。”

尹正浩起身告辞,再次微微鞠躬,步伐从容地走出事务所大门。

林秀雅站在窗边,看着他的深蓝色身影汇入街上的行人中。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崔俊浩。

“查到什么了?”

“比他邮件里写的有意思一百倍。”崔俊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干涩幽默,“尹正浩,三十六岁,仁川生人。父母是普通公务员,家里没有任何经商背景。大学时期因为骗取同学学费被警告处分,后来通过关系抹掉了记录。毕业后辗转在五家中小贸易公司工作,每次都因为‘经济纠纷’离职,但没有一次被正式起诉。”

“继续。”

“重点来了。他现在的尹氏贸易,注册资金号称十亿韩元,但实际流水少得可怜。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等一下,我在整理时间线——过去七年里,他先后和至少六名女性有过深度交往,全部在交往期间获得大额资金转移。分手后这些女性要么报警无果,要么因为证据不足放弃,有一位在去年九月试图自杀,目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林秀雅握住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手法很专业。”崔俊浩继续翻着资料,“每段关系开始前都会用三到四个月建立信任,绝不急于求成。他在交往期间确实有感情投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所以受害者在刚分手时往往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等她们反应过来报警时,有效证据已经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转账记录呢?他怎么说?”

“他说是‘共同投资’和‘礼尚往来’。”崔俊浩冷笑了一声,“而且每次他都会用一部分钱回馈给对方,制造出互惠的假象。所以他可以说这些钱只是‘暂时借用’或者‘误会’。这混蛋把法律漏洞研究透了。”

林秀雅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的这篇文章?”

“应该是那位住院受害者的家属发的。对方没有证据,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公开控诉——试图唤醒更多的沉默受害者站出来。但效果很差,因为尹正浩已经抢先一步,用他惯常的手法销毁了大部分证据。”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声誉管理专家来帮他收尾。”林秀雅缓缓说道,“把那篇文章删掉,让一切回到干净的起点,好让他继续物色下一个猎物。”

“听起来就是这样。”

“而他恰好找到了全海东最擅长处理网络文章删除的前检察官。”林秀雅的语气里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这算不算是某种天意?”

崔俊浩没有笑。他了解林秀雅。“你想动手?”

“上次动手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那个伪造癌症筹款的医生。”林秀雅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尹正浩比那位医生更有意思。他的手法更精妙,证据更干净,警惕性也更高。而且...”

“而且?”

“而且他在那个瞬间,我问他那些受害者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愧疚。一丝都没有。”林秀雅的声音变得冷静而锐利,“他不是为了生存才骗人,他是在享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晚开始搭建‘沈银河’的档案。”崔俊浩最终说,“需要一个星期。”

“给你五天。”林秀雅说,“他给我的信任期限不会超过十天。”

她挂掉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新京。

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闪烁着光点的棋盘。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间公寓里,可能正有一个被尹正浩盯上的新猎物,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下一次约会。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故事会在几个月后以同样的方式收场。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她曾经“处理”过的目标——通过精心设计的陷阱,让那些法律无法制裁的掠食者,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将他们吞噬。

她从不称自己为正义使者。这个词太沉重了,也太过天真。她只是一个在天平的缝隙里填补重量的人,用一种不那么体面,但更加有效的方式。

而此刻,一个叫做尹正浩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她的名单上。

她打开新文档,在顶部敲下了两个字——“猎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新的消息。发件人显示为匿名。她皱眉点开,消息内容只有三行字:

“尹正浩是俱乐部的人。不要碰他。你会后悔。”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消息的源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发出后立即失效。

林秀雅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俱乐部。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暗网的边缘,在那些罪犯们偶尔提起的低语中。一个据说是由顶级骗子组成的组织,没有人知道它的规模,没有人知道它的首领是谁,只知道它存在,并且只接受在某个领域达到巅峰的掠食者。

如果尹正浩真的是俱乐部的人,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将超出她的预期。

但反过来想——

如果他真的是俱乐部的人,那他就是通往那个组织的钥匙。一个可以让她接触到更大猎物、更庞大的罪恶网络的通道。

林秀雅将手机放在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风险在扩大,这意味着收益也在扩大。她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尤其是在她已经闻到血腥味的时候。

她重新打开“猎网”文档,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目标:尹正浩。潜在关联:俱乐部。处置建议:深度渗透。”

然后她拨通了崔俊浩的电话。

“追加一个任务。查一下‘俱乐部’这个词在暗网上的一切信息。”

“俱乐部?”崔俊浩的声音变得警觉,“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有人警告我不要碰尹正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林代表,如果真的是那个俱乐部——”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才要查。一个能让骗子们敬畏的组织,里面该有多少值得收割的东西?”

她没有等崔俊浩回应,挂掉电话,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在黑暗中,新京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光影,像囚笼的栅栏。她站在栅栏的这一边,而那些掠食者站在另一边。

但栅栏从来都是双向的。

她掏出手机,回复了那条匿名消息,简短地打了三个字:

“我等着。”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的城市灯火似乎闪烁了一下,仿佛某种古老的、沉睡的东西,正在城市的暗处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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