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设在新京市最顶级的酒店“云渊阁”的顶层宴会厅,据说光是场地的租金就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薪水。林秀雅选择这个地方只有一个原因——它足够高调,高调到足以让尹正浩这样的人相信,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值得狩猎的目标。
“沈银河,三十二岁,银河资本创始人。”崔俊浩在耳机里最后确认了一遍她的身份资料,“履历无懈可击,社交媒体活跃度中等,全部历史数据可以追溯到五年前。如果尹正浩去查,他只会查到更多让他流口水的细节。”
林秀雅站在宴会厅一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礼服,妆容淡而精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是傲慢,而是那种对自己价值有充分认知的人特有的从容。
她是沈银河。至少在今天晚上,她就是沈银河。
宴会厅里大约有七八十位宾客,大多数是海东商界的中层人士,还有一些混迹于各种社交场合的“名流”。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成功。
而在这群人中,林秀雅一眼就看到了尹正浩。
他站在宴会厅东侧的香槟塔旁边,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正在和一位中年企业家交谈。他的姿态放松而自信,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从外观上看,他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让人产生好感的人——温文尔雅,谈吐得体,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
但林秀雅能看到更多。她看到他交谈的间隙,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扫过全场,像一台不断更新的雷达。她看到他将那位企业家的话语引导到一个微妙的点上,让对方不知不觉地开始炫耀自己的人脉和财富。她看到他听完后微微点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
他在筛选猎物。那个企业家不过是他的开胃菜。
林秀雅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角色上。她需要让尹正浩主动来找她,而不是她主动靠近。对于一个惯用情感手段的骗子来说,主动靠近的猎物永远不如自己发现的目标有吸引力。
她走向宴会厅中央的慈善拍卖品展示区,在一幅当代画作前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做出认真欣赏的样子。她选择的位置经过了计算——在香槟塔的斜对角,尹正浩的余光范围内,但又不是他可以直接注意到的正面方向。
三十秒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继续保持欣赏画作的姿态。那道目光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移开了。但这五秒钟已经足够让林秀雅确认一件事:尹正浩注意到了她。
游戏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林秀雅完全进入了沈银河的角色。她和几位商界女性交谈时,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刚从欧洲回国”;当有人问起她的投资方向时,她以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到了几个市值数百亿韩元的新兴企业,暗示自己参与了其中的早期融资;当侍者端着蟹肉小点经过时,她礼貌地婉拒,说自己对海鲜过敏——这个细节是崔俊浩专门为沈银河设计的,一个微小的、可以被人记住的特征。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尹正浩的视线又飘过来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他显然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了“沈银河”的基本信息。林秀雅看到他在手机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变得更加明显了。
她猜他看到的是一份完美的猎物档案:海外背景,人脉深厚,资产丰厚,社交圈尚未完全建立——换句话说,一个孤立无援的、需要被人保护和引导的富婆。
晚上八点,慈善拍卖正式开始。
林秀雅被安排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两位珠宝品牌的代表。尹正浩坐在第六排,在她的斜后方。这是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他可以随时看到她的侧脸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拍卖师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介绍着第一件拍品,一件来自本地设计师的定制胸针。竞价声稀稀落落,大多数宾客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拍卖本身。
林秀雅耐心地等待着。
第五件拍品被推出来时,她终于动了。那是一幅由一位已故海东画家创作的风景油画,估价在五千万韩元左右,并不算全场最贵的物品,但在艺术价值上被拍卖师着重强调了几分钟。
当竞价喊到六千万韩元时,林秀雅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七千万。”她的声音平静而果断。
场内几道目光转向她,有人低声议论着这位陌生的面孔。价格继续攀升,另一个买家将竞价推到了七千五百万。林秀雅再次举牌,加到了八千万。最后,在竞价即将落槌时,她以九千二百万韩元的价格拍下了那幅画。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价格。太高会显得愚蠢,太低会被认为不够实力。九千二百万,正好卡在“有品位的有钱人”和“冲动消费的暴发户”之间的那条微妙分界线上。
拍卖师落槌的那一刻,林秀雅感觉身后那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了。
拍卖结束后的自由交流环节,尹正浩终于走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上前搭话,而是先站在那幅画前,双手背在身后,做出欣赏的姿态。他站的位置距离林秀雅大约三米,中间隔着一对正在交谈的夫妇。
“河昌秀先生的风景画,如今很难在市场上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听到,“您对海东的传统画派有研究?”
林秀雅偏过头,目光与他相接。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面面对尹正浩。
“谈不上研究。”她的回答简短而留有空间,“只是家父早年收藏过一幅河昌秀先生的作品。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往事。”
“原来如此。”尹正浩的微笑更加深了一些,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礼貌地微微颔首,“我叫尹正浩,在仁川做一点贸易生意。”
“沈银河。”林秀雅回以同样的礼貌,但没有主动伸出手。
“沈小姐是刚从国外回来?”尹正浩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让对话可以继续下去。
“上个月。”林秀雅的回答依然简洁,她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小口,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难怪。”尹正浩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说为什么之前在类似场合从未见过您。以沈小姐的气质,如果之前出现在这样的圈子里,我应该有印象的。”
这句话说得漂亮。既不是直接的恭维,又将对方抬高到了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位置。林秀雅在心里给他的话术打了一个高分。
“尹代表过奖了。”她将话题转回到画上,“您对河昌秀先生的作品似乎很了解?”
“一点点。”尹正浩谦虚地摆摆手,“做生意的时间长了,总要培养一些业余的兴趣。我对海东近现代的艺术品一直很有兴趣,尤其是风景画。河昌秀先生的作品有一种...怎么形容呢...一种超越了技巧的真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林秀雅,表情认真而专注。那种真诚的表情配合他温和的嗓音,确实有一种让人想要倾听的魔力。
林秀雅在心里冷笑,但脸上保持着同样的专注。
“很精当的评价。”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尹代表觉得,这幅画值得九千二百万吗?”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问题。如果尹正浩毫无原则地附和,那说明他已经进入了猎取模式。如果他坦诚地给出不同意见,那说明他还在建立信任的阶段。
尹正浩沉吟了两秒钟。
“说实话吗?”他微微降低了音量,像是要透露一个秘密,“如果是三年前,河昌秀先生同等尺寸的作品,市场价格在六千万左右。近两年的价格上涨,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作品在海外开始受到关注,另一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意味。
“另一方面是因为几位收藏家在暗中抬价。艺术市场的逻辑有时候比股票市场更加情绪化。”
林秀雅的表情微微变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在尹正浩面前表现出一种真实的反应——不是沈银河的反应,而是林秀雅的反应。因为这个男人确实比她预期的更加聪明。
他不是一味地迎合,而是展示了自己的独立判断。这种策略更高级,因为它建立了一种幻觉:我不是来讨好你的,我是一个有主见、值得你平等对待的人。
“很少有人会在拍卖结束后跟我说实话。”林秀雅终于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谢谢。”
“诚实是建立信任的基础。”尹正浩温和地说,“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
他们的对话进行得比预想的更久。尹正浩聊到了自己“正在筹备”的文化基金项目,暗示自己在艺术投资领域的积累;他提到了几次海外旅行,不经意间展示了自己的国际视野;他也谈到了对网络舆论环境的忧虑,说自己“最近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将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巧妙地植入对话中。
而林秀雅扮演的沈银河,则在适当时刻表现出倾听的兴趣,偶尔透露一点关于自己投资方向的信息,但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感。她不能让这个形象太容易接近,因为对于尹正浩这样的人来说,适度的冷淡比全然的热情更加迷人。
晚宴临近结束时,尹正浩没有主动索要联系方式。他只是递过来一张名片,说他过段时间要举办一场小型的艺术品私展,如果沈银河有兴趣,欢迎来参观。
这个行为出乎林秀雅的意料。他没有急于推进,而是留下了一个让双方都可以有退路的选择。这意味着他并不急于求成——而这恰恰是他专业程度的最大证明。一个真正高明的猎人,从来不急于扣下扳机。
“我会考虑的。”林秀雅接过名片,表情依旧平静。
她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尹正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影上。那目光的温度不高不低,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黏性。
走出云渊阁的大门,新京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林秀雅上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她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怎么样?”崔俊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比我想象的更专业。”林秀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建立专业形象。独立判断,温和距离,不急于推进——这些都是他这种猎手的标志性手法。”
“所以他没有上钩?”
“不。”林秀雅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上钩了。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应用程序,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闪烁的红点。那是她今晚在接过尹正浩名片时,趁他不注意将一枚微型追踪芯片贴在名片背面的结果。
“他给我留了名片,这在他的视角里是一次完美的首次接触。但他不知道的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仅能追踪他的位置,还能通过名片上的微小装置,捕捉到他手机的部分通讯记录。”
崔俊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给他留了什么?”
“沈银河的私人号码。”林秀雅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一个由你控制的虚拟号码。他发的每一条信息,每一通电话,都会被完整地记录下来。接下来,我们就看他什么时候主动联系了。”
“我赌三天内。”崔俊浩启动了车子。
“我赌今晚。”林秀雅说。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显示为匿名。她皱眉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今晚很漂亮,沈银河小姐。期待再次见面。”
信息没有任何署名,但从那克制的措辞和恰到好处的恭维中,林秀雅认出了发信人。
“他比我想象的更快。”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崔俊浩。
崔俊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两秒钟,然后微微摇头。“这家伙确实专业。”
“他在加快节奏。”林秀雅关掉屏幕,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这意味着他最近可能缺钱了,或者俱乐部那边给了他压力。无论是哪一种,都对我们有利。”
车子驶入瑞草洞方向,窗外的街灯在飞速后退,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而在那座灯火辉煌的云渊阁顶层,尹正浩还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楼下的车流。
“沈银河。”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块刚被发现的珍贵甜点。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迅速记下了几行字——这是他每次锁定新目标后的习惯。他写下的是对沈银河的初步评估:富有,克制,有品味,不太好接近,但有一定情感需求。风险等级:中。预计周期:四到六周。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话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名字叫沈银河。我要知道她的家庭背景、财务状况、投资记录,尤其是过去三年的全部动向。三天内给我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价钱。”
“老规矩。但速度快一点,这个目标有点意思。”
“收到。”
尹正浩挂断电话,将红酒一饮而尽。他转身走出宴会厅时,嘴角依然挂着那个礼貌而温和的微笑。
而在黑色轿车里,林秀雅收到了来自名片追踪器的第一条数据流。尹正浩的手机正在向一个位于新京旧城区的加密服务器发送信息,内容已加密,但信号源和接收端已经被崔俊浩记录在案。
“找到他的服务器位置了。”崔俊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在延禧洞一栋老式公寓的地下室。那是他的数据节点之一,很可能还链接着俱乐部其他成员的通讯记录。”
“继续深挖。”林秀雅关掉手机屏幕,“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先把自己的网铺开。”
她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城市灯火,眼神中浮现出一种冷静而锋利的光芒。
“他的网铺得越大,我们才能看清楚,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崔俊浩点了点头,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融入了新京夜晚无尽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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