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舱厨房的门被王行知一脚踹开,冷气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白雾弥漫中,吴俊生的尖叫还在持续。那是一种被恐惧彻底压垮了的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某种小动物被踩断了脊骨之后发出的哀嚎。李克明在刑警队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在审讯室,在案发现场,在深夜的急诊室走廊。它和惨叫不一样。惨叫是身体在痛,这种声音是灵魂在裂。
他穿过冷雾往前走。厨房不大,不锈钢的操作台在冷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地上散落着打翻的餐盒,米饭和酱汁混在一起,被冷凝水泡成一滩黏稠的沼泽。吴俊生蜷缩在冷柜旁边,背靠着柜门,双手死死抱在胸前。他的嘴唇发紫,眼白翻得很大,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裂了。裂了。裂了。”
李克明把目光移向冷柜深处。
冷柜里侧,紧贴着压缩机的位置,放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箱。箱子不大,比普通的急救箱还要小一圈,表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生物危害标志,标志下方贴着一张电子温度计。温度计显示箱内温度为零下四摄氏度,数字在微微跳动,说明制冷系统还在正常工作。但箱子侧面有一道裂缝,大约三四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摔裂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裂缝处渗出一滴无色液体,悬在箱壁上,将滴未滴。
王行知站在李克明身后,枪口朝下,呼吸粗重。他看到了那滴液体,手指下意识地绷紧了扳机护圈。但他没说话。在这一行混久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更专业的人来判断。
“吴俊生。”李克明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平最稳的频率,“箱子里面是什么?”
吴俊生摇头。不是否认,是那种大脑已经停止工作、只剩下肌肉惯性在维持的机械性摇头。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知道。邱琳说是消毒液,配餐公司要我们带上飞机消毒厨房用的。她说以前也带过,没问题的。”
“谁让她带的?”
“她没说。就说是一个老乡托的。给了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五百块钱。一千块钱。一个保温箱。一纸拆迁协议。一个回迁房的指标。李克明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串成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地面延伸到万米高空,从城建集团的办公室延伸到这座封闭的金属管子里,每一个节点都绑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价码都不一样,但所有的价码都廉价得让人想笑。
“你碰过箱子吗?”
吴俊生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李克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吴俊生的手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灼痕,沿着大鱼际肌的位置横向分布,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伤口很浅,边缘起了一圈白色的水疱,中心已经开始结痂,但他按下去的时候,吴俊生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碰的?”
“上飞机之后我打开过箱子。就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消毒液不用保温箱装,我觉得不太对,就打开看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
吴俊生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里面有四个玻璃管,两两一组,用隔板分开的。隔板中间有一根线连着一个遥控组件。我碰了一下那根线,然后——然后有一根管子裂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刚意识到那上面的伤痕意味着什么。
“裂了之后,那个东西流出来了。不是消毒液。消毒液不会冒烟。”
李克明站起来,脑子里的碎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排列重组。四根玻璃管,两两一组,遥控组件——这是标准的双组分化学装置。两种前体化合物分开储存,各自无毒或低毒,一旦隔板被抽掉或者玻璃管碎裂,两种液体混合,在空气中挥发成致命的气溶胶。
遥控组件意味着远程触发。小韩不需要靠近箱子,他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隔板就会被抽掉。
但现在有一根管子已经裂了。
是意外。
不是小韩计划里的步骤。
“王行知,让所有人离开厨房。从现在起,厨房三排以内不准任何人靠近。你留下来帮我。”
王行知转身去拉警戒线。李克明回头看了一眼散落在门口的几个餐盒——米饭已经被冷凝水泡得发胀,上面沾着一块暗红色的酱汁。不,不是酱汁。吴俊生手上的伤口滴过血。
“邱琳说消毒液是配餐公司让带的。”李克明盯着吴俊生的眼睛,“配餐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叫洁膳达。是城建集团的子公司。”
城建集团。又一个链条扣上了。小韩的哥哥因为城建集团的合同诈骗案替人顶包蹲了监狱。邱琳的父亲因为城建集团的拆迁安置闹事被打。老中医的儿子因为城建集团的签证威胁被迫携带安慰剂登机。柳如眉在登机前最后一次航前检查时,签收的配餐单据上盖的也是洁膳达的章。
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和同一个根缠在一起。
“王斌呢?”他忽然问。王斌是三个劫机者中最靠近驾驶舱的那个。韩铁山的身份已经被小韩顶替了。李茂坐在36排按兵不动。但王斌——王斌脱了鞋,正襟危坐,拇指扣在触发式开关上,整个人处在随时赴死的状态。小韩给了他什么承诺?
吴俊生的回答让他愣住了。
“王斌不是他们的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斌跟韩铁山、李茂不一样。那两个人是拿了钱办事的。但王斌——”吴俊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带刺的骨头。“他不要钱。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克明脑子里闪过王斌那张脸。他回忆头等舱乘客登机时的画面——柳如眉在门口迎客,王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坐到了1A。他把安全带系得很紧,把座椅调成了九十度,把鞋脱在座位下面。
“他为什么要自己找上门来?”
“他儿子病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只听说需要很多钱。他来找过城建集团借钱,没借到。后来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说只要他愿意当肉盾,他儿子的医药费有人出。”
李克明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液体,像吞了一口过期咖啡。肉盾——这个词在反恐术语里的定义是:被安排在最危险位置的炮灰,通常用来吸引安保力量的注意力,为真正的行动争取时间。王斌坐在1A,紧挨着驾驶舱门,手里握着疑似触发式开关的装置,整个人的表现刻意到连柳如眉都看出了异常。他不是要炸飞机。他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炸飞机。他的任务就是被看见,被注意,被戒备。
然后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在小韩的钢笔里。在冷柜的保温箱里。在那些藏在座位底下的气溶胶释放器里。在某个还没有被找到的角落里,安静地倒计时。
就在这时,客舱广播再次响了。
小韩的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腔调,但多了一层薄薄的兴奋,像是喝了一口酒之后微醺的嗓音。
“各位旅客,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刚才后舱出了一点小意外,但问题不大。我向大家保证,目前还没有任何毒剂释放到空气中。不过——我得坦白一件事。那根裂开的玻璃管里装的东西,不是神经毒剂。是强酸。”
客舱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强酸不会挥发成气溶胶,但它会腐蚀保温箱的内壁。保温箱下面压着一根数据线,连接着三个真正装有前体化合物的密封容器。一旦数据线被腐蚀断了,容器就会自动开启。这是我的安全设计——物理触发,不受电子干扰。”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秒。
“机长先生,你刚才问我第三题的答案。现在我告诉你——你口袋里那瓶中药萃取液,能延缓神经毒剂多长时间?答案是,两个半小时。前提是你能在毒剂释放之前,把萃取液给正确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但我的问题还没完。第四题——在你身后三排的12D座位上,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的妈妈把他一个人送上飞机,自己去借钱了。现在他很害怕,呼吸越来越快,心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二。他不知道什么是气溶胶,他只知道飞机上有坏人。机长先生,你口袋里的阿托品注射剂,能不能用在他身上?”
李克明转身。
12排。12D。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座位里,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色卫衣,帽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每一次呼吸都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柳如眉已经先一步走到了男孩身边,蹲下来,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她抬起头,隔着过道看向李克明,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冷静的东西。
是恳求。
李克明伸手摸向内侧口袋。右手触到了那个中药萃取液的棕色玻璃瓶,左手摸到了王行知收好的十二支阿托品注射剂。这两样东西在他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像是两块烧热的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冷柜底层,那根正在被强酸腐蚀的数据线,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嗞嗞声。像是蚂蚁在啃噬电线。像是时间在吞噬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看向过道尽头。
小韩依然坐在14A的座位上,手里端着矿泉水瓶,墨水悬在瓶口,将落未落。他的坐姿慵懒而松弛,像是坐在咖啡馆里等一个老朋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那眼睛底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和三年前审讯室里被压制的愤怒不一样——它更冷,更沉,更接近于某种被时间反复磨砺过的绝望。
然后,一个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
不是广播。不是电话。
是王斌在说话。
他从1A站了起来,手里依然握着那个黑色盒子,拇指依然扣在触发开关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机长——我儿子的名字叫王小乐。他在人民医院血液科三病房。如果我下不去,请你帮我告诉他——他爸爸不是坏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从那张麻木的脸上滚下来,砸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客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李克明站在过道中央,左手握着阿托品,右手握着中药瓶,视线在王斌、男孩、保温箱和小韩之间来回扫过。四条线同时燃烧,四根引线在往同一个方向烧。
他必须在这四根引线烧完之前,找到那个不存在的第五个选择。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他蹲下来,从12D男孩的座椅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作业本,封面上用蜡笔画着一栋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爸爸说要带我去看大海。”
他把作业本放回男孩怀里。男孩接住了,紧紧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浮木。
李克明站起来,转向小韩。
“第四题,我有答案了。”
小韩的眉毛微微挑起。
“洗耳恭听。”
“阿托品可以用。但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他是个孩子。你选他,恰恰暴露了一件事。”
小韩没说话。他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你不想死。”李克明一字一句地说,“你在拖延时间。你每出一道题,就想给自己多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你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你确实在等——等我给你一个台阶。”
墨水瓶口的那滴墨水轻轻晃了一下。
但没有落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