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圆片在李克明的掌心冷却了,但那股寒意比发热时更让人不安。
他没有告诉王行知关于圆片的事。不是不信任,而是在这种局面下,信息就是武器。他需要先弄清楚三件事: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以及——那个姓韩的年轻人,到底在这架飞机上扮演什么角色。
“九排C座。”李克明把圆片塞进制服内侧口袋,转向王行知,“快去。”
王行知没有多问。这是李克明欣赏他的地方——一个在反恐小组待过六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先动腿。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过道里,像一头沉默的熊。
柳如眉还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旅客名单,指节发白。她是那种在压力下反而更安静的人,不说话不代表不思考。李克明见过她在颠簸气流中面不改色地给乘客系安全带,也见过她在备降时一个人安抚整个后舱。但此刻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呼吸比平时浅。
“你在想什么?”他问。
“王斌。”她的声音很轻,“他把鞋脱了。”
“我听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李克明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把他脑子里正在拼凑的碎片忽然扎透了一个洞。王斌坐在1A,紧挨着驾驶舱门,手里攥着疑似触发式开关的装置。他知道乘务长在观察他,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报告给机长。在这种情况下,脱鞋是一个太刻意的动作。太刻意,就不像是无意识的临战仪式。
更像是信号。
“他在告诉我们他准备好了。”李克明缓缓说,“但不是为了杀自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可以随时死。”
柳如眉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后舱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了地板上。李克明猛地转身,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侧——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支钢笔,他登机前从公文包里随手插进去的。
闷响之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低语,有人在用方言急促地念着什么。李克明快步往后走,荧光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后退,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
后舱的灯光比前舱更暗。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再咳嗽了,身体蜷缩在座位上,头歪向一侧,双手垂在扶手外面。她旁边跪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女儿,正在哭着拍她的脸。
但李克明看的是另一排。
王行知站在九排与十排之间的过道上,弯着腰,从座椅底下扯出一个密封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的玻璃注射剂整整齐齐。但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找到东西的如释重负,而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的那种僵硬。
“怎么了?”
王行知把袋子递过来,没说话。
李克明接过袋子,手指摸到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密封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阿托品十二支。建议优先救助八岁以下儿童。起效快,代谢也快。祝你好运。”
签名处画了一个笑脸。
笔迹和扑克牌背后那行字一模一样。
李克明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心里。纸张很薄,汗一浸就洇开了墨迹,那个笑脸变成模糊的一团,像一具没有面目的脸。
“他知道我们会来。”王行知说。
“他什么都知道。”李克明把袋子塞进王行知怀里,“收好。不能用。”
“什么?”
“不能用。”他重复了一遍,“注射剂上可能做了手脚。就算是真的,十二支救不了二十个人。我们一旦开始分药,机舱就会变成斗兽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过道两侧的乘客。他们有人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有人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有人紧紧抱着身边的陌生人。恐惧是会传染的,但比恐惧更容易传染的是希望。如果让他们知道有十二支救命药在空警手里,这些安安静静的乘客会在一分钟内变成饥饿的狼群。
王行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把袋子卷起来,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口袋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形状,但他没再说话。
“那个老太太,”李克明转向中年女人,“她有什么病史?”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眼妆花成一片黑色。“我妈有哮喘,还有荨麻疹。医生说过敏体质不能坐长途飞机,但她非要——”
“她上飞机前吃过什么药吗?”
“吃过。吃了抗过敏药,还有——”女人愣了愣,“她用过一瓶喷雾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登机之前用的。”
丙酸倍氯米松。
李克明脑子里那个齿轮又转了一下。老中医说得没错,老太太的症状不是中毒,是哮喘合并过敏反应诱发的气道阻塞。她吸入的激素剂量太大,加上机舱气压变化,呼吸系统承受不住。
但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她会在登机前使用喷雾。有人算好了她吸入的剂量。甚至可能有人在她的随身行李中动了手脚,换了她的药。
那个人对这架飞机上每个人的了解,超出了情报级别。
“你妈妈会没事的。”李克明对女人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此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活着的人保持冷静。
他正要转身回前舱,手腕又被扣住了。
还是那个老中医。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他的手指依然准确地搭在李克明的脉门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人无法挣脱。
“我刚才说的话,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李克明看着他,“你不是他们的人。但你替他们隐瞒了一件事。”
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
“我儿子在多伦多。”他说,“他是个建筑设计师,参与了老城改造的项目。他们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我儿子拿不到签证。”
李克明没有说话。他能理解。十几年前他父亲也是这样——在拆迁协议上签字的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白酒,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墙壁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推土机就开进了院子。
“我只有一件事没按他们说的做。”老人松开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李克明手心里。
一个拇指大的棕色玻璃瓶,带着体温。
“这是什么?”
“中药萃取液。用丹参、川芎、冰片提取的。能保护神经系统,延缓中毒症状。我研究了二十年。”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让我带的是安慰剂。我带的,是真东西。”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退了半步,像是要把自己重新藏进黑暗。但在他退开的瞬间,李克明借着荧光灯的余晖,看见了老人眼角的一道痕迹——不是皱纹,是疤。细长的一条,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被岁月磨得很淡,但没消失。
那是缝合的痕迹。是被人用钝器砸开过眉骨。
“你的眼睛——”
“十五年前。”老人打断他,“拆迁的事。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克明握紧了那个棕色的玻璃瓶。瓶壁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把瓶子收进内侧口袋,和那枚金属圆片放在一起。两个来自不同立场的人,在万米高空的黑暗里,各给了他一样东西。他不确定这两样东西会救他,还是害他。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必须在前舱还有时间的时候赶到那里。
他沿着过道大步往前走。经过商务舱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12排。王斌本来应该坐的位置——12C——现在空着,座位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封面朝上。
是《资治通鉴》。翻开的那一页被人折了角。
李克明脚步微微一顿。
《资治通鉴》。乾宁二年那一卷。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个折角的位置。他爷爷把那段故事讲了几十年,讲到他能在梦里背出原文:“王行瑜与李茂贞、韩建各将精兵数千人入朝,请诛宰相韦昭度、李磎。”
但他现在没时间停下来翻一本书。
驾驶舱门就在前面。
他按了进入密码,舱门解锁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舱里格外清脆。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
赵明远坐在右座,手指悬在仪表板上方,没有碰到任何按钮。他的状态让李克明后脊一凉——年轻的副驾驶浑身僵硬地端坐着,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盯着一块屏幕,瞳孔放得很大。
“明远。”
“TCAS报警。”赵明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目标刚才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
“雷达上没了。不是飞走了——是凭空消失了。热信号、反射截面、应答机回波,一秒钟之内全部归零。”赵明远终于转过头来,嘴唇在发抖,“机长,那个东西根本不是飞行器。”
他的话没说完。
舷窗外,那个红色光点再次出现。
这次不在正前方。
在左侧机翼正上方。
近到李克明能看清它的轮廓——不是无人机,不是导弹,不是任何他认识的飞行器。它是一个六角形的框架,边缘嵌着均匀排列的发光二极管,中心位置悬空固定着一个圆柱形的容器,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六角形框架缓缓自转,像一片飘在云海上的雪花。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机械的,不是电子的。是一个人的声音,被压缩成短波传输,又解压还原,带着轻微的失真,但足够清晰。
“机长先生,晚上好。我是韩家的老二,你们叫我小韩就行。三年前你在审讯室里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一直没机会还。现在我请你喝一杯——在你左手边的储物格里,我让柳乘务长提前放了一瓶矿泉水。放心,没加料。我下毒不挑熟人。”
李克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储物格。
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瓶盖没拧紧,被人打开过。
他拿起来,转了转瓶身。
标签上贴着一张便签,画着扑克牌的草稿图,左边是Q,右边是K,中间一个潦草的问号。
“你到底想玩什么?”李克明对着通讯器说。他知道那个六角形装置会把他的声音传回去。
通讯器里的声音笑了笑,笑意像碎玻璃划过金属。
“我想跟你下一盘棋。棋子就是这架飞机上的所有人——包括我。三十六个气溶胶释放点,分布在客舱、货舱、电子设备舱。我的三个合伙人各控制六个。我控制十八个。你每猜中一个,我就关掉一个。你猜错一个,我就提前释放一个。”
声音顿了顿。
“第一题——刚才那个老太太,她吸入的东西是不是毒剂?”
李克明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是在问。
他在挑衅。
“她是过敏反应。”李克明说,“你用丙酸倍氯米松诱发她的哮喘,和毒剂无关。”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遗憾,又像是欣慰。
“答对了。Cargo左前舱,关掉。”一声电子蜂鸣从某个深处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果然还和当年一样,脑子好用。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第二题。”那个声音说,“那十二支阿托品,能用吗?”
李克明没回答。
他透过舷窗盯着那个六角形装置,它在月光下缓慢自转,像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谜题。
不能用——因为在这样的密封舱里,如果十二支救命针曝光,恐慌会比毒气更快杀人。
能用——因为如果有人再倒下,在众目睽睽下死去,那他这个机长就会成为见死不救的帮凶。
小韩要的不是答案。
他要的是李克明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的那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流露出来的,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东西——人性在绝境中的摇摆。
“犹豫就算你弃权。”通讯器里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既然不想回答,我们就直接进入下一步。”
六角形装置的自转停了。
那个圆柱形的容器一端缓缓打开,像镜头的光圈。
李克明看到了里面排列的微型玻璃管,每一支都封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出蜂蜜般黏稠的光。
但不是蜂蜜。
他认识这种东西——VX神经毒剂的前体化合物,二元结构,分开储存无毒,混合后在空气中气化,致死剂量微克级别。他当年在公安大学进修反生化恐袭时,教材上用过类似的图片。那堂课他考了第一名。
而现在,他的口袋里有一枚莫名其妙出现的窃听器,一瓶来历不明的中药萃取液,一张戳了他名字的扑克牌。手里握着一个被打开过的矿泉水瓶,面前舷窗外悬停着足以杀死整个航班的毒剂。
三十六个释放点。三个合伙人。十八个由小韩亲自控制。
“这一轮,”通讯器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不是你答不答对的问题了。是我到底想不想按下开关的问题。”
然后,毫无征兆地,通讯断了。
六角形装置表面所有发光二极管同时熄灭。
它开始缓缓下降,沉入云层,像一片融进海水的雪花。
驾驶舱里只剩仪表盘的幽光,和赵明远急促的呼吸声。
李克明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塑料味,但确实没加料。
他把瓶盖拧回去,抬头看向赵明远。
“联系地面。用备用频率,加密频道。告诉他们——航班上有未引爆的双组分化学装置,请求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生化恐袭应急响应。”
他顿了顿,说出了他这辈子不愿再说一遍的一句话。
“另外,让地面查一个人。韩铁山。不,不是刚才坐14C的那个——那个是化名。查一个叫韩家麒的人,二十七岁,化学工程专业毕业,三年前他哥哥因为城建集团的合同诈骗案被判了七年。查他现在在哪儿。”
赵明远的手已经按在了通讯面板上,但他没有立刻动。他看着李克明,眼神里有一丝不愿承认的了然。
“你认识他。”
“我抓过他哥。”
李克明拧紧瓶盖,把它放回储物格。
“我以为那案子是替人顶包。写了半年的报告,没人看。然后我辞了职。”
他没再说下去。
舷窗外,云海重新恢复了平整,没有任何痕迹证明刚才那里曾悬浮过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但李克明知道它在。
它就在云层下面,同步飞行,安静等待。
等待下一道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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