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三台黄色的推土机正啃咬着最后一片旧屋。
李克明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没喝。他盯着那堵青灰色的山墙一点点塌下去,露出里面的木梁,像是被剖开的肋骨。那是老陈的武馆。二十年前他在那儿练过通臂拳,踢过梅花桩,摔断过一根肋骨。如今那根肋骨早已长好,武馆却要变成地铁三号线的通风井了。
玻璃微微颤动,推土机的引擎声被候机厅的空调白噪吞没了大半,只剩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像苍蝇在尸体上盘旋。
“机长,地服那边说头等舱有位乘客想换拖鞋。”
李克明没回头。乘务长柳如眉的声音他认得,干净利落,不带多余的情绪。三年前他从刑警队辞职,考了飞行执照,从副驾干到机长,柳如眉是他在这条航线上见过最冷静的空乘。不聊天,不八卦,递咖啡的时候目光永远落在你需要的位置,而不是你的脸上。
“让他换。”李克明说。
“他还要一杯温水,不放茶叶。”
“给他倒。”
柳如眉顿了顿。李克明这才转过身来。她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一张旅客名单,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说吧。”
“头等舱那三位,”柳如眉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太对。王行知也注意到了。”
王行知是今天航班上的空警。李克明跟他打过几次照面,那人长得像块门板,方脸,宽肩,话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眼睛很毒,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本翻开的书。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三个人一起值机,行李都只带了公文包,登机的时候彼此不交谈,但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柳如眉把名单递过来,“而且他们的座位是分散的,2A、12C、31K。一个头等舱,一个商务舱,一个经济舱最后一排。”
李克明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王斌、李茂、韩铁山。
他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两秒。
这三个人他没见过,但这个名字的组合让他后脊梁窜过一阵凉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窗外的推土机把武馆彻底推平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刚好掠过一段往事。
乾宁二年。邠宁。王行瑜。
那是他爷爷讲了一辈子的故事。老李家祖上出过一个校尉,在晚唐的藩镇混战中站错了队,差点被满门抄斩。他爷爷每回喝多了米酒,就要把这段家史翻来覆去地讲,讲王行瑜怎么带兵入京,怎么在皇帝面前杀宰相,怎么被李克用的沙陀骑兵一路追杀到邠州城下。
李克明小时候觉得那是评书,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真事。再后来他当了刑警,办了几桩拆迁命案,才慢慢品出爷爷嘴里那个故事的另一层味道——那些带兵入京的人,打的旗号从来都是“清君侧”。
谁不想清君侧呢?无非是站队罢了。
“机长?”柳如眉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让王行知多留意这三个人。”李克明把名单还给她,“另外,今天后舱是不是有个老中医?”
“有一位,姓陈,七十多了,去多伦多看他儿子。”
“座位调一下,把他安排在12排附近。他以前是我们那片的老大夫,会正骨。”
柳如眉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克明又望了一眼窗外。武馆已经没了,推土机正在平整地基。工地的围挡上印着巨大的广告语:“城市更新,无限可能”。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咖啡渣苦得像嚼铁钉。
他拎起飞行箱往登机口走。
经过登机口的安检通道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文件。那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手里的公文包拉链坏了,东西撒了一地。安检员帮他捡了几份,他连声道谢,声音谦卑得像只被踢惯了的狗。
李克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地上的文件。是拆迁评估报告,抬头印着“城建集团”的字样。
他没停步。
登机通道里,柳如眉已经在舱门口等着了。她嘴唇微微发白,手里的旅客名单捏得起了褶皱。
“头等舱那三个人没按原定座位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王斌换了到1A,紧挨着驾驶舱。李茂没去12C,坐到了后舱的36排。韩铁山从31K换到了14C,紧挨着商务舱的应急出口。”
李克明的脚步没停,但他的瞳孔收紧了。
一个人换座位是偶然。三个人同时换,且分布在机头、机腹、机尾三个关键节点,这叫战术站位。他在刑警队待了十五年,见过这种布局。三年前端掉的那个地下钱庄,外围望风的、大堂接应的、金库守门的,站位逻辑一模一样。
“登机。”他说。
他走进驾驶舱,把飞行箱放进储物格,跟副驾驶赵明远对了下眼。赵明远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飞了三年,技术过硬但经验尚浅。李克明最欣赏他的一点是——他不打听事。
“机长,气象雷达显示北面有一片积雨云,预计巡航高度三万八千英尺以上可以绕开。”赵明远把航路图调出来。
“收到。”
李克明坐下来,开始按标准程序检查仪表板。手指在按键上移动的时候,余光掠过舷窗外。登机桥正在撤离,地勤人员撤走了轮挡。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舱门关闭的指示灯亮了。
他在客舱广播里听到柳如眉的声音,标准的欢迎词,语调平稳如常。但他听出了那平稳下面的一丝紧绷,像琴弦被多拧了一扣。
飞机缓缓推出,引擎轰鸣声一点点升高。跑道在眼前展开,灰色的水泥地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那里矗立着一排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把老城的天际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他认出了其中一栋——那是他辞职前办的最后一件命案的发生地。一个开发商被锤杀在办公室里,凶手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因为祖宅被强拆。他铐上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了一句话:“后生,你祖宗在地底下看着你呢。”
他至今没忘。
飞机加速,抬轮,离地。
李克明把油门杆推到爬升功率,机身以一个温和的角度切入云层。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街道变成棋盘上的细线,最后被云海淹没。
平飞后,他解开肩带,让赵明远监控仪表,自己打开驾驶舱门走了出去。
客舱里灯光柔和,大部分旅客已经合眼假寐。柳如眉推着茶水车从前舱往后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王行知在后舱厕所门口。”
他往后走。
经济舱最后几排灯光调得很暗,空警王行知靠在厕所门口的隔板上,抱臂而立,下巴朝一个方向抬了抬。
李克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老中医正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再过去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戴帽子的,就是韩铁山。”王行知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本该坐在14C,结果换了位置。现在他离左后服务门的应急滑梯控制面板,不到一米。”
李克明感觉血液涌上了太阳穴。
“另外两个呢?”
“王斌在最前面,1A。李茂在我正对面的36排,靠右窗。”王行知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机舱,“一前,一中,一后。如果——”
他没说完。
飞机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客舱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头顶的氧气面罩舱盖纹丝未动,但茶水车滑出半米,撞在座椅扶手上。
李克明一把扶住隔板,几乎是同时,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个自称老中医的人,在颠簸的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右手按在身旁乘客的手腕上,但他没在把脉——他的拇指死死掐在那个乘客的合谷穴上。
那是止痛的穴位。
不。那是全身肌肉松弛、无法发力的穴位。
李克明认识那个手法。二十年前,在老陈的武馆里,师父教的第一个实战技巧就是这个——掐虎口,卸全身。不伤人,但能让人在十秒之内瘫软如泥。
老中医的嘴巴动了动。他没出声,但李克明读出了他的口型。
“有东西。”
那个被掐住穴位的乘客,脸色灰白,嘴角渗出一丝白沫,身体正沿着座椅往下滑。
李克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甜味,像是塑料烧焦的尾调,又像是某种化学制剂分解后的残留。它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的鼻子记得这个味道——他在刑侦技术科待过三年,闻过无数次。
氰化物的衍生物。神经毒素的一种。
不是全部客舱——气味集中在这一排,说明是近距离释放。
他向王行知使了个眼色。王行知已经解开了西装的扣子,手垂在腰侧,离枪柄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就在这时,机舱广播响了。
不是柳如眉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乘务员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彬彬有礼的笑意,像高档酒店的大堂经理在问候贵宾。
“各位旅客,下午好。很抱歉打断了诸位的休息。请允许我占用各位一点时间,宣布一件事情。”
李克明的后槽牙咬紧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登机通道里,那个蹲在地上捡文件的戴眼镜年轻人。
“本次航班的乘客中,有大约百分之十已经暴露在一种特殊的气溶胶中。”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播报天气,“发作时间取决于体质差异,最快二十分钟,最慢不超过一小时。”
客舱里死一般寂静。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请地面的有关部门在三十分钟内,罢免一位特定人士的职务。我们不需要钱,不需要降落权,不需要任何政治庇护。我们只要一份文件,一个签字。”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调整耳机。
“如果三十分钟内没有结果,我们会依次启动更多气溶胶发生器。这些装置遍布在客舱的六个位置,分别由我们的人持有。你们找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了。”
王行知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李克明用眼神制止了他。
不是时候。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装置在哪儿,也不知道第一个倒下的乘客是在哪里中的毒。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名前刑警,一名现役空警,还有一位会点穴的老中医。”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坦白说,这些都在我们的计算之内。”
李克明的血凉了半截。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第一枚装置,现在就安装在左后应急滑梯的控制面板内侧。各位不必费心去找,因为当你们找到它的时候,第二枚已经启动了。”
后排那个戴鸭舌帽的韩铁山,忽然站了起来。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对着乘客笑,而是对着通道那头——廊灯昏暗的阴影里,有一个同样站起来的身影,也在笑。
李克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在地面上蹲着捡文件的人叫什么。
赵明远在驾驶舱里曾随口提了一句。
“今天签派那边换了个地面协调员,姓王,叫什么来着……王行瑜。”
王行瑜。
他爷爷故事里的那个名字。
几千年过去了,那个名字还在。换了一张脸,换了一身西装,换了一把不用铁刃的刀。
但打的旗号,依然叫“清君侧”。
客舱最后排,一个老太太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她的身体抽搐着往前栽倒,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紫,目光越过所有惊慌失措的乘客,直直地盯住了站在过道中央的李克明。
那眼神,和三年前被铐上的那个老房东一模一样。
“后生。”她在剧烈咳嗽的间隙,用几乎听不到的沙哑声音说,“你祖宗在地底下看着你呢。”
李克明的瞳孔猛然收缩。
广播里,那个戴着眼镜、曾在登机口蹲下捡文件的年轻人,再次开口了。
“那么,计时开始。”
客舱灯光骤然全灭。
黑暗吞没了整个万米高空的封闭空间。
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荧光灯亮着,像一条通往冥界的路。
李克明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见王行知拔出了枪。
他听见柳如眉在前舱低低地喊了一声“不要慌”。
他听见那老太太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更细微的声音——
自己的飞行制服口袋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滴”。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被激活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圆片,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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