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背面的岩壁看起来是一整块完整的玄武岩,但卡勒布·达文波特只是弯腰拨开了一层垂挂的海藻,一条窄缝就显露出来。缝隙宽不过一人肩宽,里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海蚀通道,两侧岩壁上嵌满了细碎的贝壳化石,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闪着暗淡的磷光。
“这是走私者用的旧通道。”他说,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潮湿的回声。“禁酒令时期就有了。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三个。”
伊莎贝尔跟在他身后,枪仍然握在手里。海水已经淹到了膝盖,涨潮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通道向上倾斜,水逐渐变浅,最后他们站在了一处被海水掏空的天然洞穴里。洞穴不大,直径约五米,顶部有一道天然裂隙,漏下一缕月光,照在正中央一块平整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日记、几叠档案文件,以及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这里不是什么杀人密室——是一个临时的工作站。干净,有序,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你在调查模仿犯。”伊莎贝尔说。
“我在调查所有人。”他走到石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照出他侧脸的轮廓。“过去两年里,我收集了全部幸存者的档案。他们的地址、电话号码、社交媒体动态、就医记录。我知道谁搬了家,谁改了名字,谁试图自杀,谁重新结婚。我比警方知道得更多。”
“你用这些信息杀人。”
“我用这些信息选择谁先死。”他纠正道。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季度报告。“但我选择的人并不是随机的。莫兰——他在事故后卖过假保险,伪造了六十份海难理赔申请。林德伯格——她接受了三家媒体的采访,讲述她如何在救生筏上祈祷,但她挤掉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因此滑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瓦尔德——他在听证会上作伪证,收了船公司的钱,说船长没有超载。他不是过失证人。他是做伪证的骗子。”
伊莎贝尔听着,手指仍然搭在枪柄上,但她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给她搭建那个道德框架,一块砖一块砖地,试图让她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
“所以你选择的是那些‘有罪’的幸存者。”她说。
“我选择的是那些把罪埋起来的人。”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中显得近乎透明。“现在的问题是——模仿犯没有标准。他杀的人没有共同点,没有道德逻辑。他只是在杀人。而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加密渠道被监控了。”卡勒布调出一段代码,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日志数据。“我们的短信被人截取。不是警方——你们的网络安全部门甚至还没发现这条通道。是一个第三方的追踪协议,大概一周前植入的。也就是说,模仿犯不仅知道我在联系幸存者,还知道有一个新的人——你——加入了这场通讯。”
伊莎贝尔感到一阵冷意从脚底升起。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以为她伪装成猎物就能掌控局面。但她在进入这个渔村的第一天就被看见了。她收到的匿名信息、她回复的每一个字、她与卡勒布之间的这场危险对话——全都在模仿犯的注视之下。
“那么他知道我是警察吗?”
“不一定。但他知道你不是艾莉诺。因为我的日志里记录了艾莉诺的死亡时间。”卡勒布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那个人——那个模仿犯——他不在乎你是不是警察。他只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你已经成为了目标。”
伊莎贝尔把这番话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它尝起来有钢铁和盐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她。月光从裂隙中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在这个封闭的洞穴里,两米显得非常狭窄。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你需要我?”
“我需要警方内部的人。能接触到案卷的人。能帮我查到一个具体信息的人。”
伊莎贝尔几乎笑出声来。“你想让我帮你?一个连环杀手?”
“我想让你帮我阻止一个更糟糕的连环杀手。”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直身体。“我杀的人都是被我选中的。我有开始,有结束。他不一样。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如果你现在逮捕我,这个模仿犯会继续杀人,而你们没有任何线索。我的审讯帮不了你们——我只能提供名字,但我没有证据。他在暗处。你们在明处。你也是。”
这个逻辑完整得令她恨。她恨他的冷静,恨他能在杀人和调查之间划出如此清晰的界线。但她更恨的是——他说得没错。警方现在的调查进展为零。模仿犯的手法太像卡勒布的作案模式,如果不先抓住这个未知的模仿犯,现有的证据链条会把所有罪名都挂在卡勒布头上。而真正的凶手会趁乱逃脱。
“你想让我查什么?”她问。
卡勒布从日记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她展开——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海神号幸存者名单,但和官方版本不同。这份名单上有手写的批注,标注着每一个幸存者现在的住址、职业、以及一些简短的评估。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出来。
拉斯穆斯·赫勒。职业:船公司前雇员。批注:事故当晚值班,但拒绝登上任何救生筏。是最早一批获救的人。目前在卡尔德隆港务局担任夜班调度员。
“这个人在事故后消失了七年。三年前重新出现,换了一个新的身份。我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在海神号之前就有前科。盗窃。伪造文书。但他在船公司的人事档案被人为删除了。有人在保护他。”
“你觉得他就是模仿犯?”
“我不确定。但他一定知道一些东西。船公司内部的人事档案只有公司高层和特定调查人员能调阅。我没有权限。但你有。”
伊莎贝尔把名单叠好,放进口袋。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它一直在录。从她走进灯塔的那一刻开始,每一句话都被记录下来了。包括卡勒布承认杀人的供述,也包括他对模仿犯的分析。这些录音足够定罪了。
但她没有拿出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最终会不会用它。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你告诉我第四个幸存者是谁,给我这份名单,继续帮我追查模仿犯——你要什么作为回报?”
卡勒布沉默了一会儿。潮水在洞穴外拍打着岩壁,发出低沉的轰鸣。月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
“我要你在逮捕我之前,让我看到模仿犯先被抓住。”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被带走。我不会抵抗。我也不会主动聘请律师。”
伊莎贝尔盯着他。这不像是一个罪犯的谈判。这更像是一个已经预设了所有结局的人在做最后的安排。他不在乎自由,不惧怕监禁,甚至似乎欢迎那个结局。她忽然想起那些艾莉诺收藏的信——他在信里写过的句子。“我恨那些活着的人。”他已经恨了十年。也许杀人不能解除这种恨,也许被惩罚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你为什么选了艾莉诺作为联系人?”她问,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这不是一个警探应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无法归类——它太复杂了。
“因为她是我写信的唯一一个人。她回了我第一封信,说她也做过那样的梦。她妹妹不是死在海上的,但她说她知道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人’。我的妹妹死在那片水里。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找到。有人说她被洋流带到了外海。有人说她沉入了海沟深处。只有艾莉诺没有对我说过‘放下’。她只说‘我明白你放不下’。”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石台上的文件和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场对话留出最后一隙时间。
“我不会伤害你。”他背对着她说。“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因为你是伊莎多拉的妹妹。她是遇难者。她不在我的名单上。她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遗忘。”
伊莎贝尔听到姐姐的名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猛然收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危险也更柔软的东西。她试图把它咽下去,但它梗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我现在离开这里。”她最后说。
“通道会在涨潮时完全淹没。”他说。“你只有不到十分钟。”
她转身走进那条海蚀通道。冰冷的海水已经重新淹到了小腿。她趟着水向前走,听到身后传来他的最后一句低语。
“明天晚上,他会在港务局的档案室里。”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当她走出岩壁缝隙、重新站在灯塔的阴影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把那句低语刻进了备忘录里。远处的海平线上,月亮正在被云层吞没。她站在浅湾边缘,看着那条礁石通道彻底沉入水下,意识到自己跨越了某条无法逆转的界线。
马丁内斯的电话在口袋里震动。
“伊莎贝尔,定位显示你在灯塔区域停留了三十七分钟。发生了什么?”
“他露面了。”她说。
“你逮捕他了?”
海浪拍上她的靴面。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泡沫在礁石上碎裂。
“没有。”她说。“他有信息。我们需要先追查另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名字叫拉斯穆斯·赫勒。港务局夜班调度员。前船公司雇员。海神号幸存者之一。帮我调他全部档案——包括被删除的。越完整越好。”
马丁内斯停顿了几秒钟。她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不满。“伊莎贝尔,你在和凶手做交易吗?”
“我在做我的工作。”她说。然后挂断电话,沿着退潮后重新露出的礁石通道往回走。她的鞋子里灌满了海水,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海风从峡湾方向涌来,带着新一轮涨潮的气味。她把手指插进口袋,触到了那张揉皱的幸存者名单。名单上的红圈名字在她脑海中盘旋。
拉斯穆斯·赫勒。
第四个幸存者——或者说,模仿犯的第一个猎物。她需要在明天晚上之前弄清楚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区别。
因为如果卡勒布说的是真的,那么今晚安静入睡的峡湾里,还有一个比连环杀手更危险的人正在准备下一个字母。下一个名字。下一个死者。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已经不打算等到明天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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