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韦恩的房子坐落在渔村最边缘的岬角上,是一栋两层木屋,外墙上覆盖着被海风侵蚀了半个世纪的灰绿色护墙板。伊莎贝尔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门时,一股混合着旧书、草药茶和潮湿羊毛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玄关,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然后轻轻关上门,把呼啸的海风隔绝在外。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物件,带着前任主人使用过的痕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羊毛毯子,针还插在线团里。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菊花茶,水面早已蒸发殆尽,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艾莉诺·韦恩是在这间屋子里被带走的——三个月前,救护车停在门口,担架抬出了一个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女人。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撑了两个月零十七天。伊莎贝尔在档案里读到过这些细节。她站在茶几前,盯着那个空杯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艾莉诺的眼睛打量这间屋子。这不对。她是来借用这个身份的,不是来继承它的。她需要记住自己是谁,而不是沉进另一个女人未完成的生活。
她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按计划布置。衣柜里挂着艾莉诺的衣服,清一色的暗色调毛衣和厚棉布裙子,叠得整整齐齐。伊莎贝尔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换下警队制服,又找出一条旧的牛仔裤。换衣服的时候,她闻到了衣领上残留的气味——薰衣草和某种药用的止痛膏。她屏住呼吸,把衣服穿好。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瘦削的脸,颧骨过高,眼眶下有长期的睡眠不足留下的淤青。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冬日下午的海平线。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让嘴角松弛下来,试着让目光变得涣散。一个经历过海难的幸存者会怎么走路?会怎么抬头?会对陌生人说话的时候先看对方哪只手?
她必须成为那个人。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已经被撬开了——大概是马丁内斯提前派人做的。伊莎贝尔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信件、剪报、以及一张泛黄的海神号登船票据。票据上的日期是十年前十一月二十三日。船票持有人的名字写得很工整:艾莉诺·韦恩。她把船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艾莉诺本人站在渡轮码头上,身后是即将起航的海神号。她当时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容明亮得像是从未经历过冬天。
照片旁边,还压着一张合影。伊莎贝尔把照片抽出来,手指突然僵住了。合影里有两个人。左边是年轻的艾莉诺,右边是另一个女孩。深棕色卷发,嘴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伊莎多拉·格雷夫。她的姐姐。她的双胞胎。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伊莎贝尔坐在地板上,把照片贴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不允许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崩溃。她强迫自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把照片放进木盒子,关上盖子,推到床底最深处。
客厅传来钟声。她站起身,走回客厅,在一把旧藤椅上坐下。墙壁上挂着一面船舵造型的挂钟,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海浪拍击着岬角底部的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每隔几秒就是一次。她在心里数着那些浪涌,试图让思绪平静下来。然后手机响了。不是她的警用手机,是艾莉诺的手机。那台她在阁楼里找到的、落满灰尘的旧手机。她充了三个小时的电,把它重新开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第四个幸存者。你知道他是谁。”
伊莎贝尔盯着屏幕。她的呼吸在喉咙里凝住。凶手知道艾莉诺的联系方式,这意味着他和真正的艾莉诺有过某种交流。在海难之后,在幸存者互助小组里,在某个悼念仪式上——或者,在更深、更私密的层面。他选择了那些字母,那些纸片,那些精确到厘米的水位线。他是一个计划者。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这样的人不会对猎物一无所知。
她必须弄清楚艾莉诺和他之间的关系。她开始翻找书房里的文件。抽屉里塞满了账本、购物清单和十年前的医疗收据。然后她找到了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幸存者互助小组——通信录”。打开,里面是一份油印的名单,列出了二十多个幸存者的姓名和地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手写的批注,是艾莉诺的笔迹。“卡尔不再接电话了。”“蕾娜搬到了东海岸。”“托马斯每年忌日都会回来。”“卡勒布——他妹妹的事让他崩溃了。”
卡勒布。伊莎贝尔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卡勒布·达文波特。艾莉诺的批注比其他人都长。“他的妹妹叫莉维亚,是他送她上船的。他说那天码头上的汽笛声他永远忘不掉。他每周都去码头坐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海。”
伊莎贝尔把这页纸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她继续翻找,发现了一叠更旧的信件。用蓝色墨水手写的信,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她抽出其中一封,展开。
“艾莉诺,今天是第二年。我还是觉得她在那艘船上等我。我每次经过码头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只是个错误,她会回来的。但是没有人会从卡尔德隆峡湾回来。没有人。昨晚我梦到她站在礁石上,浑身是水,她张开嘴想说话,但嘴里全是泥。我醒来以后去海边走了一整夜。我恨那些活着的人。我恨他们没有死。”
伊莎贝尔把这封信放下,手指微微发抖。她拿起另一封。
“艾莉诺,我试着去参加互助小组的聚会,但我做不到。我不敢看你们的眼睛。你们和她一样是幸存者,但你们活着,她死了。这不公平。你说我应该放下,但我放不下。上帝原谅他们的灵魂,但我不会。”
然后是第三封。
“艾莉诺,今天是第五年。我画了一艘船,画了她的脸,然后把纸烧掉了。灰烬落进海里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某一部分也被烧掉了。你说得对,我需要找人谈谈。但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
伊莎贝尔读完了所有的信。一共七封,时间跨度从海难后的第一年到第七年。第七封之后,信就停了。她不知道是因为艾莉诺没有再回复,还是因为写信的人终于放弃了。但她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卡勒布·达文波特。
她把信件整理好,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艾莉诺的手机。加密信息还亮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接近一个受伤女人的口吻敲下回复。
“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发送。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条闪烁了一下,信息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凶手不会立刻回应。他在暗处观察。他在衡量。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挂钟的指针缓慢地爬过十点。海浪声还在继续。然后手机再次震动。
“你不是艾莉诺。”
伊莎贝尔浑身僵住。血液从她的指尖倒流回心脏。屏幕上的那行字像是用冰水写成的。她盯着它,大脑飞速运转。他怎么知道的?真正的艾莉诺会用什么样的措辞?她的语气不对?她回复得太快了?还是——
手机再次震动。
“艾莉诺从来不会主动约见面。她怕海。怕人。怕活着的任何事情。你到底是谁?”
伊莎贝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研究了艾莉诺的档案、住址、病史、消费记录,但她没有研究过她的创伤。一个真正的海难幸存者不会主动约见一个可能是连环杀手的人。一个真正的幸存者会蜷缩起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永远不再靠近海岸线。
她必须挽回这个局面。她必须成为艾莉诺。她在心里快速拼凑着艾莉诺的人生碎片——那个在登船照片里笑容明亮的女孩,那个在互助小组通信录上认真批注的女人,那个在沙发上织了一半毯子然后被抬进救护车的病人。她开始打字。
“我是艾莉诺。只是……不是从前的艾莉诺了。癌症。”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以为我快死了,但我还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发送。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为什么回来?”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她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坦诚敲下了答案。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长久的沉默。然后手机再次亮起。
“明天傍晚。老码头。灯塔下面。你一个人来。你知道那个地方。”
信息后面跟着一个潮汐符号——一个简单的圆圈里画着一道波浪线。伊莎贝尔盯着这个符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潮汐符号。第一具尸体的手腕上刻着同样的符号。第二具尸体的喉咙下方。第三具尸体的礁石上被用白色粉笔画出同样的标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邀约。这是一场仪式。她是下一个环节。第四个幸存者。今晚不会死——这句话只是一个测试。他想看她会不会逃。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像所有其他幸存者一样,在恐惧中把自己锁进更深的壳里。
但她不会逃。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被盐雾磨出白霜的玻璃。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带着退潮后裸露泥滩的腥咸气息。远处,老码头的灯塔在黑暗中旋转着一束暗黄色的光,每十秒扫过海面一次。灯塔下面是一片被礁石包围的浅湾,退潮的时候可以走过去。涨潮的时候无路可逃。他选了那里。他选了退潮和涨潮之间的时间窗口。他已经在计算明天傍晚的潮位了。伊莎贝尔关上窗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警用手机,拨通了马丁内斯的电话。“明天傍晚,老码头灯塔,”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会现身。不要派人跟踪。不要设埋伏。我一个人去。”
“伊莎贝尔——”
“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挂断电话,把两台手机都放在茶几上。挂钟的指针继续缓慢地移动。窗外,海浪一遍遍拍击着礁石,每一次涌上来,都像是在试探这座岬角还能坚持多久。伊莎贝尔在藤椅上坐下来,裹紧艾莉诺的开衫,闭上眼睛。薰衣草和药膏的气味再次包围了她。她在黑暗中看见了姐姐的脸,看见了那个笑容明亮的年轻女人站在登船码头上的照片,看见了一片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上刻着一道波浪线。明天傍晚,她将走进那道波浪线。她将面对那个藏匿了十年、如今正把遇难者名单一字一句塞回幸存者喉咙里的男人。而她最恐惧的不是他会杀死她。而是当她凝视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可能会在其中看到某种让她无法扣下扳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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