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先感受到那股气味。
不是腐烂——卡尔德隆峡湾的水太冷了,冷到连细菌都懒得繁殖。是铁锈。是盐。是某种比死亡更古老的东西正从深海中爬上来。
伊莎贝尔·格雷夫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鉴证科的白色连体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的脚步在礁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谨慎的甲壳动物。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水雾,一遍遍扫过那具卡在礁石缝隙里的尸体。
“又是幸存者。”
她没回头。副警督马丁内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和一杯劣质咖啡的苦涩。伊莎贝尔继续盯着那具尸体——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渔夫毛衣,脸朝下,双臂张开,像是试图拥抱那块把他挂住的玄武岩。
“你怎么知道?”她问。
马丁内斯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局里的数据库已经自动弹出匹配结果:埃利亚斯·瓦尔德,四十七岁,注册地址是三百公里外的斯特兰德港。更关键的是——十年前海神号幸存者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四十七行。
伊莎贝尔记得那个名单。过去三个月里,她已经把它背得滚瓜烂熟。三百二十一个名字,三百二十一个从冰海里爬回来的灵魂。而现在,有人正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重新按回水下。
“第三个。”她说。
“什么?”
“他是第三个。”
马丁内斯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峡湾方向灌进来,把警戒线吹得嗡嗡作响。伊莎贝尔拉起外套的拉链,越过警戒线,走向尸体。没人拦她。大家都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格外在意。
她的双胞胎姐姐伊莎多拉·格雷夫——海神号遇难者名单第一百九十三行。
礁石上覆盖着一层薄冰。伊莎贝尔蹲下身,观察着尸体与海水相接的地方。法医还没翻动遗体,她能看到死者右手的指甲全部碎裂,指尖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他在死前挣扎过。用力抓过什么东西——比如礁石,比如船舷,比如某个把他按在水下的手。
“潮位数据调出来了吗?”她问。
旁边的鉴证员愣了一下。“还在等气象局回传——”
“不用等了。”伊莎贝尔站起身,指着他腰部以下的位置。褪色的牛仔裤上,有一圈清晰的盐渍痕迹,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水位线在这里。昨晚涨潮的最高点比现在高三十公分。他是凌晨两点左右被放进这个位置的。”
“放进来?”
“不是溺死的。”她蹲回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抬起死者的下颌。喉结下方,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宽度不超过一根手指。“是勒死的。然后趁着涨潮把尸体摆在这里。”
鉴证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伊莎贝尔继续检查尸体的面部——淤血点布满眼睑内侧,嘴唇发绀,舌头没有伸出。典型的机械性窒息。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死者的口腔:嘴唇微张,牙齿缝隙间露出一小片泛黄的纸屑。
“嘴里面有东西。”
法医走过来,用小号扩张器撑开死者的口腔。镊子探进去,夹出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一块被海水泡得半透明的纸片,大约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一个用蓝墨水写的字母,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a…”
伊莎贝尔盯着那个字母,脊背一阵冰凉。
“把前两具尸体的档案调出来。口腔内的异物。”她对马丁内斯说。
不到三分钟,手机屏幕再次递过来。第一具尸体——基里安·莫兰,海神号幸存者。口腔内发现三块碎纸片,拼凑后辨认出的字母是:e、l、l。第二具尸体——罗莎·林德伯格,同样是幸存者。口腔内两块纸片,字母:i、a。
“e-l-l,i-a。”马丁内斯的声音有些发干。“再加上这个a……这是在拼什么词?”
伊莎贝尔没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礁石的最高处,俯瞰整片峡湾。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灰蓝色的海水。海神号就是从这片水域沉没的。十年前,十一月二十三日,超载的渡轮在暴风雨中撞上暗礁,三百一十九人在零度的海水里浸泡了六个小时。
三百二十一个幸存者。三百一十九个遇难者。
遇难者名单。她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紧。遇难者名单上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死去的人。而凶手正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一片一片地塞进幸存者的喉咙里。
“他在让他们吞下死去的人。”她说。
马丁内斯走到她身后。“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为这些幸存者欠了债。他们活着,别人死了。现在他要他们偿还。”伊莎贝尔转过身,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每一个幸存者的下落。他研究过他们。他选择在退潮的时候把尸体放进来,这样海水会把证据冲走大半。他是有计划的。”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比他有更好的计划。”
她走下礁石,鞋跟在潮湿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经过马丁内斯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通知罗南警督。我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
“谈我想申请执行卧底行动。”
马丁内斯抓住她的手臂。“伊莎贝尔,你不会是想——”
“幸存者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叫艾莉诺·韦恩。”她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她在海难后改名换姓,搬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渔村生活。三个月前,她死于癌症。这个消息没有对外公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姐姐生前最好的朋友。”伊莎贝尔拉开警车门。“现在,我来扮演她。”
车子发动引擎的瞬间,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具被抬上担架的尸体。黑色裹尸袋在晨光中反着湿冷的光。埃利亚斯·瓦尔德——那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在今天凌晨两点被一根细绳勒断气管,然后被海水泡了四个小时,最后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写着字母的纸片。
他吞下的是一个字母。伊莎贝尔想。而在这片海岸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准备下一个字母。下一个名字。下一个死者。
她踩下油门,警车驶过防波堤,朝着总部的方向开去。身后,峡湾的雾重新聚拢,把礁石、海水、以及那个还没来得及被完全解开的谜题重新吞没。
车窗外,第一声汽笛从远处的轮渡码头传来。像是死者在深海中的呼唤,又像是某个人在黑暗里等待的回应。她握紧方向盘,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她很清楚,自己即将踏进一个猎人的视野。
但她不确定的是——自己究竟会成为一个诱饵,还是另一个猎物。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一条匿名信息,发件地址是加密的。点开,只有一行字:
“第四个幸存者今晚会死。你想阻止我吗,艾莉诺?”
她猛踩刹车。车子在空无一人的沿海公路中央停下。
这不是发给她的。这是发给真正的艾莉诺·韦恩的。那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女人。那个凶手还不知道已经化成一盒骨灰的女人。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恐惧——那是恐惧,她对自己说。但当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时,她读出的却不是恐惧。
那是某种比恐惧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她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期待。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发动引擎。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咸腥,冰冷,带着退潮后裸露泥滩的气味。她在心中默念那个匿名信息里嵌着的每一个字母,试图从中拆解出凶手的心理轮廓。
他知道幸存者名单。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知道他们的恐惧。
但他不知道艾莉诺·韦恩已经死了。
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车子继续向前。远方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堆叠成沉闷的铅灰色。海平线上,一艘轮渡正缓缓驶出港口,向着海峡的另一端航行。伊莎贝尔盯着那艘船,手指不自觉地摸上脖子上的银链子——那是伊莎多拉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链坠是一枚被海水侵蚀过的戒指,上面刻着半行模糊的拉丁文。
Mors Vincit Omnia。
死亡战胜一切。
但死亡没有战胜艾莉诺·韦恩的哥哥。十年前,卡勒布·达文波特在太平间里认领了妹妹遗体的照片,被媒体当成“最悲痛的家属”刊登在头版。伊莎贝尔记得那张照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眼窝深陷,双手攥着太平间的登记表,指甲掐进纸里。她当时还想过,这个人怎么能在镜头前面保持这种程度的平静。
现在,十年后,海神号的幸存者开始一个接一个死去。
而卡勒布·达文波特——根据她昨晚调出的档案——就住在离这里四十公里的海湾小镇。职业是造船匠。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社交媒体动态。十年前那场灾难后,他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安静地活着。
安静得太过分了。
伊莎贝尔把方向盘向右打,车子转入通往内港的老旧公路。她需要先去艾莉诺的故居,熟悉那个身份的一切细节。她需要让自己变成那个死去三个月的女人。
然后等待。
等待那条匿名信息再次亮起。等待第四个幸存者被发现——或者,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被塞进另一块礁石缝隙。
等待那个正在把遇难者名单一字一句塞回幸存者喉咙里的人,敲响她的房门。
夜幕沿着海岸线缓缓铺开。她打开车门,站在废弃的渔村入口。石板路上覆满干涸的盐霜,路灯大多已经坏了,只有远处码头最后一盏灯还在风中摇晃。
她的手机再次亮起。
又是加密信息。
“你回来是对的,艾莉诺。我一直在等你。”
她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海平线。海水在月光下翻涌着黑色的波浪,拍击着礁石,一遍,一遍,再一遍。
像是有人在耐心计数。
像是死亡本身的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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