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了一下，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阿苓站在门口，看着这对从未谋面的父子，将脸转向了门外的黑暗。她没有出声，只是将短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她在暗部受了十年的训练，能让她情绪波动到需要用这种小动作来纾解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陈守静——沈昭从沈七的信里知道了这个名字——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手停止发抖。他放下玉玦，扶着书案站起来。他的身量比沈昭略矮一些，长期软禁让他瘦削得厉害，僧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但当他站直身体时，脊背是直的。十年的软禁没有压弯他的脊梁。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沈昭。昭者，明也。是沈七给我取的名字。”
陈守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沈七——他还活着？”
“活着。在寿州沈家岗。”沈昭将沈七的信递给他，“这是他给你的。”
陈守静接过信，借着灯台微弱的光展开来读。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陈守静读了很久。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反复移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读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久之后终于放弃抵抗的无奈。
“他在信里说，让我跟你回长安。”陈守静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在书案一角，“他说你母亲的事还没完。他在床上躺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你不愿意去？”沈昭问。
陈守静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窗板，望着外面暮色中的山影。鹿鸣寺坐落在密林深处，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冠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峰峦。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这片困了他十年的山林告别。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走出这座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最开始几年想的是去找她——哪怕她的坟前磕几个头也好。后来听说她死了，夔王也死了，我就想去找那个孩子。可我不知道孩子在哪儿，沈七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我每天抄一卷经，抄了十年，抄到后来已经不是在求菩萨了，是在求自己。求自己别疯，求自己活着，万一有一天有人来告诉我她留下了一个孩子，我得活着才能见到。”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灯光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阴影里藏着十年的孤独，亮处里是刚被点燃的希望。
“现在你来了。我当然去。刀山火海都去。”
阿苓从门口走进来，简洁地打断了父子重逢的气氛。“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天亮之前必须出襄州地界，出了襄州往东是淮南道，那是节度使刘汾的地盘，神策军够不着。但襄州本身有神策军的驻军，虽然不多，如果刘行深发现鹿鸣寺少了人，快马一天一夜就能追上来。”
陈守静看了阿苓一眼，目光在她眉骨的旧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我收拾一下。”他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换洗的僧袍、几本抄了十年的经书、一方旧砚台、半截墨锭，和一支笔杆被磨得发亮的秃笔。他将这些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挎在肩上，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玉玦，郑重地还给沈昭。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替你保管了十年，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沈昭接过玉玦，暖意在掌心蔓延开来。那半块玉玦在他手中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冰冷的、沉甸甸的，断口粗糙硌手——但此刻它却是温热的，被陈守静在手中握了太久，握到玉质都染上了体温。
三人出了鹿鸣寺，沿着来时的石径摸黑下山。阿苓走在最前面，她的步法极轻极稳，在黑暗中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能避开每一处松动的石阶和横生的树根。陈守静走在中间，脚步有些踉跄——十年没有走出过这座庙，他的腿脚已经不太适应崎岖的山路。沈昭殿后，手里扣着袖弩，耳朵竖着捕捉身后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到了山下拴马的地方，新的问题出现了——他们只有两匹马。沈昭将自己的马让给陈守静，自己和阿苓同乘一匹。阿苓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但坐在马背上时，她的腰杆是直的，稳得像一根钉在马鞍上的标枪。
三人两马沿着襄州官道向东疾驰。月色很好，照得官道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两旁黑黢黢的田野间蜿蜒伸展。陈守静骑在马上，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夜风刮过脸庞，第一次看到无边无际的星空而不是僧房屋顶那一小方天窗。他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冰凉的夜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天色将明时，他们越过了襄州与淮南的交界。官道上出现了一块界碑，碑上刻着“淮南道”三个字。阿苓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襄州方向的天边还是一片漆黑，没有追兵的火把。
“安全了。”她简短地说。
沈昭翻身下马，走到界碑旁，靠在那块粗粝的石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续骑了一整夜，他的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头，手上的伤口在马缰的摩擦下重新裂开，渗出了些许血丝。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不是危险过去了，而是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了。他身后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他找了二十来年才找到的生父。他旁边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替他守了十年的影子。而在寿州城东十五里外的一间土墙院子里，还有一个失去了双腿却等了他十年的人，等着他回去。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沈家岗。
村口的大槐树下，沈七坐在竹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和邻居老农下象棋。老农走了一步炮，沈七用马踩了他的車。老农连声喊悔棋，沈七笑着说可以。那笑声不响，但中气十足，穿过村口的风传到沈昭耳中时，带着一种他从未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轻松。
陈守静下了马，站在槐树荫外，不敢往前走。沈七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望着。十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长安光德坊那间破院子里。沈七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抱在怀里，陈守静跪在地上求他把孩子送出城。那一别就是十年。再见面时，一个没了腿，一个白了头。
沈七先开口了。“老陈，你老了。”
陈守静站在院子中央，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折射出一层银色的光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有人预料到的话。“你也是。你的腿呢？”
“喂鱼了。”沈七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桩趣事，“渭河里的鱼大概啃了我两条腿，啃完还嫌不够肥。”
陈守静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十年的苦涩和重逢的喜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苦哪是甜。他走到沈七面前，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着，眼眶里都含着泪。
“谢谢你。”陈守静说。十年了，他终于能当面说出这两个字。
“别谢我。”沈七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欠她的。”
当天夜里，四个人围坐在沈七的东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和邻居老农送来的半锅米粥，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计划。目标很明确——扳倒刘行深。但现在的情况比廷议时更加复杂。廷议之后韩文约虽然倒了，刘行深却全身而退，还在皇帝耳边说了那句至今无人知晓内容的话。如果要彻底推翻神策军的权势，必须再做一件事。
沈昭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碗上。“现在的证据已经够多了——矫诏底稿、韩文约密信、张正安的自白书、方老八的供词、大理寺底档残页。但这些证据在廷议上只扳倒了韩文约，刘行深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了他，自己在皇帝面前全身而退。要动刘行深，光靠这些还不够。”
“再加一份。”沈七忽然说。他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羊皮纸卷——那封沈昭在神策军大营里冒死取出的密信，阿苓受伤后交到他手中，他又在临行前转交给沈七保管。“韩文约这封信里面提到了一件事，你们可能没注意。”他将信纸摊开，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这里，韩文约说——‘前年夔王之事，亦当如此料理。’前年，指的是咸通十二年。夔王在咸通十二年就已经‘薨于邸’了。但按照官方记载，夔王是咸通十四年贵妃死后才被贬出京的，怎么可能提前两年就出事了？”
沈昭接过信，重新读了一遍那段文字。韩文约的原文确实写道——“前年夔王之事，亦当如此料理。”咸通十四年的前年是咸通十二年。那一年官方记载中夔王还在长安，健康地活着，没有任何关于他出事的记录。但韩文约在密信中却提到了“夔王之事”，而且用的是“料理”这个词——这个词和他在信中提到贵妃时的用词一模一样。
“所以夔王根本没活到十四年？”阿苓皱起眉头。
“不一定。”沈七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韩文约在咸通十二年就已经开始‘料理’夔王了。不管他们做了什么，这件事一定留下了痕迹。夔王府虽然被刘行深下令夷平，但夔王府的旧址还在长安城外。如果能找到当年处理夔王的人，或者找到夔王真正的下落——”
“人不好找，旧址总在那儿，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点什么。”沈昭接过话头，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但这件事必须快。刘行深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廷议之后他一定在销毁所有可能落到我们手里的破绽。夔王这条线是他最大的隐患，他一定会抢先处理。”
“所以要抢在他前面。”沈七说，“你们明天就动身回长安。我和守静留在这里等消息。”
“你们不一起去？”沈昭问。
沈七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笑了笑。“我一个没腿的人，进长安城就是活靶子。守静更不能去——刘行深的暗部认识他的脸，一旦被发现就是送死。我们在沈家岗等你们，这里神策军找不到。你们把事办完，回来接我们。”他看着沈昭，又看了看阿苓，目光在两個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我没能陪你们走到最后。这一次，我在终点等你们。”
第二天清晨，沈昭和阿苓告别了沈七与陈守静，骑马北上长安。临走前沈七将一封信塞进沈昭手里，说是陈守静连夜写的，里面详细记录了鹿鸣寺软禁期间的所见所闻——包括神策军每隔三个月派来送粮的军士的番号、刘行深亲笔签发的软禁令原件、以及寺中老僧无意间透露的关于夔王府旧事的只言片语。这些细节陈守静记了十年，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铁证，但合在一起，或许能拼出一条新的线索。
沈昭将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昭哥儿。”沈七叫住了他。
沈昭回头。晨光中，沈七坐在竹椅上，膝盖上盖着的薄毯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从院门口一直拖到老槐树下。
“注意安全。”他说。
“知道。”沈昭策马出发。身后，阿苓催动枣红马跟了上来。两匹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扬起一路尘土。沈家岗的炊烟在后视镜中渐渐变小，老槐树的轮廓也消失在晨雾里。但沈昭知道，那座土墙院子里有两个人在等他们回来。这个念头让他握缰绳的手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长安城，三百里。夔王府的废墟里藏着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这是他在这场与刘行深的较量中最后一记杀手锏。他要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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