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寿州，七百里路，沈昭和阿苓走了整整十一天。
不是不能更快。他们在咸阳城外买了一匹驽马，又在一座荒废的驿站里找到了一辆破旧的骡车，按理说快马加鞭五六天就能赶到。但阿苓的伤口虽然愈合得不错，长途颠簸仍然让她每晚停下来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沈昭几次提出在沿途的镇子上歇两天再走，阿苓每次都摇头。她的理由很简单——刘行深的人不会歇，他们也不会。
“你不用劝我。”阿苓坐在骡车后面，背靠着装满干草的麻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伤口没有崩，就是颠得疼。疼不死人。”
沈昭没有再劝。他了解阿苓的脾气——她要是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沈七推她回暗部，她都能在里面潜伏十年等着还债，这点路途上的疼痛对她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
他们在第八天进了淮南地界。过了淮水，风景陡然变了。关中的黄土和干燥的秋风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河汊、连绵不绝的稻田和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寿州城坐落在淮水南岸，城墙不高，但占地极广，是淮南道仅次于扬州的大城。城门外码头上停满了运粮的漕船，船工们赤着脚在跳板上穿梭，喊着沈昭听不懂的淮南土话。
沈昭在城门口向一个卖菱角的老妇人打听沈家岗。老妇人指着城东方向，说沿着官道走十五里，过了石桥往南拐，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沈昭问那棵槐树有多大，老妇人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圈，说四五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那棵树几百年了，”老妇人说，“沈家岗的人都说那是棵神树，逢年过节都要去拜。可惜沈家岗这些年没剩几户人家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就剩几个老人守着。”
沈昭道了谢，赶着骡车继续往东走。阿苓坐在车后，一直沉默着。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手攥着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紧张？”他问。
“不是紧张。”阿苓松开剑柄，把手放在膝盖上，“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这十年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如果他还活着，我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可每一次演练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骂他，骂他为什么十年不来找你；有时候是谢他，谢他当年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出来；有时候什么都不想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确定他还活着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现在我坐在车上，离他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演练过的台词都忘了。”
沈昭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同样没有底——那个叫沈七的人，对他来说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从未谋面的至亲。他记得阿苓信上那句“昭者，明也，愿他此生光明”，也记得老宦官说的“你父亲如果还活着，十年不来找你，一定有他的苦衷”。但当骡车越来越靠近沈家岗，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如果沈七不在沈家岗呢？如果老宅早已人去屋空，如果打听不到任何消息，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天大地大，他该去哪里找一个十年前就该死掉的人？
石桥出现在官道右侧。沈昭勒住骡子，将车拐上南边的小路。小路边上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刚抽了穗，青绿色的稻浪在午后的风中翻涌。远处有一片小小的村庄，村口果然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粗得像一座小塔，树冠遮天蔽日，将半个村子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中。
沈家岗。
沈昭将骡车停在大槐树下，扶着阿苓下了车。村子不大，大约十来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村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看见两个陌生人进村，眯着眼睛打量了很久。
“老丈，”沈昭上前行礼，“请问沈七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农搓草绳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用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沈昭的脸。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打量陌生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恍惚的辨认——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一时想不起名字，但知道自己是认识的。
“你找他做什么？”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淮南口音。
“我是他儿子。”
老农的手一抖，草绳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的尘土里。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仰着头看他的脸。老农的身量不高，背也驼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昭哥儿？”他的嘴唇哆嗦着，“你是昭哥儿？”
沈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老丈认识我？”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农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那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就这么大一点，抱在怀里跟只小猫似的。你爹把你抱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你爹说这是他养子，取名昭哥儿。可我们都知道，他待你比亲生的还亲。”
沈昭觉得喉咙发紧。“老丈，我爹在吗？”
老农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激动的光芒从他眼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闪烁，像是有一件他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卡在喉咙里。他松开沈昭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朝村子深处看了一眼。
“你爹他……”
“他是不是还活着？”阿苓从沈昭身后走出来，直接问道。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执拗。
老农看看她，又看看沈昭，叹了口气。“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不太想见人。”老农转过身，朝村子深处指了指，“最里头那间院子，门口有一丛竹子。他在家。你们去吧。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们要做好准备。他这十年，不怎么好。”
沈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怎么好。十年前在灞桥中箭坠河的人，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指望他“好”是不现实的。但老农说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让沈昭觉得事情可能比“不怎么好”更复杂。他向老农道了谢，和阿苓一起朝村子深处走去。
村子很静，静得不像是有人在住。几个坐在屋檐下择菜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一个光着脚在巷子里跑的孩童看见陌生人的脸，撒腿跑回了家。村尾那间院子的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一丛茂密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麻绳松松地系在门环上。
沈昭推开门。
院子里很干净，地上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种着一小片蔬菜，茄子秧上挂着几个青紫色的果实。正屋的门敞着，门内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和两条板凳。东厢房的门关着，窗下搁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斧刃磨得锃亮。
院子里没有人。但沈昭听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咳嗽声，从东厢房里传出来。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咳了很久才停。
沈昭走到东厢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却在指节触到门板之前停住了。他回头看了阿苓一眼。阿苓站在院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怀里抱着那柄短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昭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要来的人。
沈昭推开门。东厢房里很暗，窗纸糊得厚厚的，只透进来一层朦胧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夹杂着一种久病卧床特有的气息。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沈昭第一次看见沈七。
不，不是第一次。他见过这个人——在阿苓珍藏的那封信的末尾，在底档残页上经手内侍一栏的签名背后，在张正安临死前攥着他衣襟时那双眼睛的期许里。他见过这个人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别人的记忆和文字里，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层薄薄的纸。而此刻，他第一次用眼睛真正地看见他。
沈七坐在榻上，背靠着几个塞了稻草的布枕，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他的面容比阿苓描述的要老得多——不是年纪，是状态。十年的光阴不长，但他的脸上刻满了远超他年纪的纹路，眼角、嘴角、额头，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下面清晰可见。最触目的是他的腿——不，是他没有腿的地方。薄被从膝盖往下是平的，空荡荡地垂在榻沿，什么都没有。
灞桥的三箭没有要他的命，但渭河的冰水冻坏了他的双腿。他活了下来，代价是永远失去了它们。
沈七的目光从沈昭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的阿苓身上，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昭看到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卧床十年的人该有的眼神，但那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是火山熔岩被一层薄薄的岩石覆盖着，随时会喷涌而出。
“昭哥儿，”沈七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每天都在练习的名字，“你长大了。”
沈昭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苓从他身后走上前。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走到榻前，低下头看着沈七——这个她找了十年、守了十年、以为死了十年的人，此刻就在她面前，瘦骨嶙峋，双腿俱断，在昏暗的厢房里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目光看着她。
“你瘦了。”沈七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寒暄又像是叹息的意味。
阿苓没有说话。她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他的脸，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然后她做了一件沈昭从未见过她做的事。她蹲下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不，是埋在他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膝盖上。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却一声不吭，连抽泣都压在喉咙里。
沈七将手放在她的头上，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抚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别哭了。”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是一种被藏了十年的歉疚和温柔，“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玉玦，玉玦的断口硌在掌心里，冰凉而锋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闯入者——这三个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他不曾参与的东西。沈七和阿苓之间，不只有恩情和承诺，还有十年的等待和寻找。而他和沈七之间，隔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等待着他去解开。
沈七的目光越过阿苓的肩膀，再次落在沈昭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火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滚烫的岩浆涌了出来。
“昭哥儿，”他说，“过来。坐到我面前来。有些话，藏了十年，今天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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