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将那份备忘录复印件拍在父亲的办公桌上。纸张与桃花心木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宣判的前奏。
“这是今天下午被人塞进我车窗里的。”朱利安的声音克制而冰冷,“日期是1990年11月20日。上面有你的签名。内容是你授权人事部将冷库工人的日工时从11.5小时更正为8小时。”
维克托没有看那份备忘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暴雨吞没的港口上,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在一瞬间显得不再像一尊雕像,而像是一个被时间磨损的老人。
“是真的吗?”朱利安问。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是真的。”维克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那份备忘录是我签的。1990年的港口罢工差点让公司破产。罢工结束后,工会要求补发过去两年的加班费,总额将近五十万英镑。那时候公司账上只有不到二十万现金。如果支付这笔钱,德拉梅尔航运会在三个月内倒闭,四百名码头工人将全部失业。”
“所以你选择克扣他们的工资。”
“我选择让公司活下来。”维克托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看向朱利安,“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危机。你不知道当四百个家庭的生计和一笔你付不起的账单同时摆在你面前时,选择意味着什么。”
朱利安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我知道多诺万死了。我知道他在死前两天向劳工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尘封的档案。我知道今天下午四点,劳工委员会召开了记者会,向全世界公布了‘海蛇档案’。我们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一。”
维克托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指宽的威士忌。他没有给朱利安倒。
“多诺万。”维克托啜了一口威士忌,“他为我们工作了三十多年。退休时我亲自给他写了推荐信,送了他一块金表。三个月前他回到费尔波特港,没有告诉我。他死之前给海王星资本在瑞士的联络处寄了一封信。”
朱利安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怎么知道海王星资本有瑞士联络处?”
“因为今天早上我让埃德温·普尔开始调查马库斯·布莱克。”维克托说,“埃德温花了十二个小时,查到的东西有限。海王星资本三个月前在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美元。背后的珀耳塞福涅信托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受益所有人被层层离岸架构隐藏。但埃德温发现了一个细节——珀耳塞福涅信托的瑞士联络处使用的是克劳利-芬奇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克劳利-芬奇?”
“费尔波特港最老牌的律师事务所。代理过德拉梅尔航运将近一个世纪的业务。直到五年前,我们换了新的法律顾问。克劳利-芬奇的老合伙人雷金纳德·克劳利在七年前去世了,事务所传给了他的女儿。他女儿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终止了与德拉梅尔航运的所有合作。”
“为什么?”
“克劳利-芬奇从未给出理由。他们只是寄了一封解约信,措辞礼貌而冰冷。”维克托将威士忌杯放在桌上,“现在他们代理海王星资本。”
朱利安感到自己的后脊窜过一阵凉意。克劳利-芬奇律师事务所终止与德拉梅尔航运合作的那一年,正好是海伦娜·德拉梅尔去世的同一年。
“你认识克劳利家的女儿吗?”朱利安问。
“夏洛特·克劳利。”维克托说,“她在剑桥读法律时和西莉亚是同学。但毕业后再也没有来往。至少西莉亚是这么说的。”
朱利安走向办公室门口,在开门前停下脚步。“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叫格温·索恩的女人是谁?”
维克托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说。
“她的儿子是谁?”
“她没有儿子。”
“她的登记卡上有一个儿子。”朱利安说,“我和布里奇警司今天下午调阅了盐工区的居民登记记录。格温多琳·艾琳·索恩,登记住址是盐工区B区17号地下室。她有一个登记在册的儿子,名叫马库斯·詹姆斯·索恩,出生于1984年1月3日。”
维克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朱利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他的登记卡上有一个细节:德拉梅尔航运的人力资源部在他母亲去世后,为他支付了一笔五百英镑的抚恤金。这笔钱没有经过正常的薪酬系统,而是从你的个人账户直接划拨的。”
朱利安没有等待父亲的回答。他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低沉的撞击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朱利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五百英镑。那是一个孩子被买断的价码。
与此同时,西莉亚的车停在费尔波特港警局门口。
她已经在车里坐了将近十分钟,发动机已经熄火,雨刷静止,暴雨在挡风玻璃上砸出密集的涟漪。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再次抽出那三张纸。
出生证明。手写信。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的男孩,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进了警局。
布里奇警司的办公室在二楼,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上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幅被遗忘的抽象画。布里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压着一个铁质烟灰缸,里面按灭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西莉亚·德拉梅尔。”布里奇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德拉梅尔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找我。”
“朱利安来过?”
“他调阅了盐工区的居民登记记录。”布里奇说,“你也想看?”
“我想看多诺万的尸检报告。”西莉亚说。
布里奇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西莉亚几秒钟。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放在桌上。
“初步尸检报告今早出来了。死亡原因:溺水。死亡时间:前晚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之间。肺部有大量海水和泥沙,符合溺亡特征。”
西莉亚翻开报告,逐行阅读。
“但有一处细节。”布里奇在她翻到第二页时说,“死者的后脑有一块淤肿。法医认为是钝器击打所致。淤肿的面积不大,但深度足以造成短暂的意识丧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多诺万可能是被打晕后落水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摔倒撞到了码头上的铁桩。淤肿本身不能作为他杀的确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证据表明有人在那天晚上见过他,或者威胁过他。”布里奇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纸片,“这是从多诺万的短租房里找到的。他死前三天收到过一封信。”
西莉亚接过证物袋。信的内容很短,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
“多诺万先生:我们知道您手里有什么。如果您执意公开那些档案,我们将无法对您的安全负责。这不是威胁,这是忠告。署名:一位关心您的朋友。”
“没有署名。”西莉亚说。
“对。没有署名。但邮戳是费尔波特港中央邮局,寄出日期是多诺万死前三天。纸张是普通A4纸,打字机无法追踪。指纹——除了多诺万自己的指纹外,没有任何痕迹。”
西莉亚将证物袋还给布里奇。“您认为这是德拉梅尔航运寄的吗?”
布里奇没有回答。
窗外的暴雨拍打着玻璃,办公室里充满了潮湿的空气和沉默。
“我不代表德拉梅尔航运。”西莉亚说,“我只代表我自己。多诺万有一个女儿,对吗?”
“对。”布里奇说,“住在布里斯托尔。我们昨天通知了她。她今天上午坐火车过来辨认遗体。她怀孕七个月了。”
西莉亚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请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她说。
布里奇看了她很久,然后从便签簿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推过桌面。
“卡伦·多诺万。”布里奇说,“她是药剂师,在一家社区医院工作。她父亲独自回到费尔波特港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父亲只给她留了一句话:有些事情必须被说出来。”
西莉亚将便签放入口袋,站起身准备离开。
“西莉亚小姐。”布里奇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你祖母去世前,我曾见过她。”
西莉亚停住脚步。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她来警局,说她想报案。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和儿子在三十年前做了一件事——一件违法的事,涉及盐工区的土地征收和一名女工的死亡。她说她忍了很多年,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
“然后呢?”
“然后她第二天打电话来,说她改变了主意。她说一旦说出来,受伤最多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孙子和孙女。”布里奇看着西莉亚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追问过。但今天,当那个名叫马库斯·布莱克的名字出现在所有收购文件上时,我想起了你祖母的那通电话。”
西莉亚沉默了很久。
“我祖母想保护我们。”她终于开口,“但有些事情是保护不了的。”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警局走廊。当她推开警局大门时,她看到朱利安的车停在门口,他正靠在车门上,盯着雨幕发呆。
两人对视。
“上车。”西莉亚说,“我们该谈谈了。”
朱利安没有说话,坐进了西莉亚的车。西莉亚驶向港口方向,在防波堤附近的一处废弃货运码头停下来。周围没有建筑,没有路人,只有暴雨和黑色的海面。
西莉亚将马尼拉纸信封递给朱利安。
朱利安拆开信封,看到了那三样东西。
出生证明。手写信。照片。
他盯着照片上的男孩,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盯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哥哥。”西莉亚说。
朱利安没有说话。
“他在三十四年前被父亲赶出庄园大门。他的母亲在几个月后被发现在地下室里身亡。他在母亲下葬后第三天独自离开了费尔波特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他回来了。他的公司正在收购德拉梅尔航运。他的律师终止了与父亲的所有业务。多诺万给他寄了一份档案。‘海蛇档案’是他放出去的。”
朱利安的指节握得发白。“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祖母的日记里找到了一张他的照片。”西莉亚说,“他叫马库斯·詹姆斯·索恩。现在他叫马库斯·布莱克。他在昨晚的宴会上和父亲握了手。你应该记得那个场面。”
朱利安记得。
他记得昨晚,当马库斯·布莱克在主桌前向父亲伸出手时,整个宴会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钟。他记得父亲握住那只手时的细微停顿——那不是傲慢的犹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记忆。
“他知道。”朱利安说,“父亲一直知道。”
“他知道。”西莉亚确认,“他给了那个女人五百英镑,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他在备忘录上签字,让HR修改工时记录。他在三十四年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这些事。”
雨势渐渐小了。海面上出现了几道微弱的亮光,是远处货轮的探照灯。
“他想要什么?”朱利安问,“马库斯·布莱克想要什么?”
“我想,他想要一切。”西莉亚说,“父亲的基业、家族的声誉、盐工区那些被强征的土地。但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他想让父亲亲眼看着它被一层一层地剥夺。”
两人沉默了。
防波堤尽头,海浪拍打着混凝土,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时间的回响。
“我们应该站在哪一边?”朱利安终于开口。
西莉亚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人被抛弃了三十四年,当他独自穿过漆黑的海面归来时,他想要的不是和解。他想要的是让那些曾经拒绝为他开门的人,亲自尝一尝在雨中被关在门外是什么滋味。
而在费尔波特港的另一端,马库斯·布莱克正穿过费尔波特港档案馆的地下二层。
暴雨的余威仍在敲打地面上的建筑,但地下室里只有排风扇单调的运转声和档案管理员收音机里传来的轻音乐。老妇人趴在桌上打盹,眼镜歪在鼻梁上。
马库斯打开了一个没有标签的铁柜。
这是档案管理员忽略了的柜子——里面存放的不是按年份分类的居民登记卡,而是按地块编号的土地征用档案。他抽出编号为SB-17的文件夹。
盐工区B区17号。
那间地下室。
档案记录了1988年至1992年间德拉梅尔集团收购盐工区B区全部土地的过程。每一份收购协议的抬头都印着德拉梅尔航运的徽章,每一份协议的末尾都有维克托·德拉梅尔的签名。收购价格在档案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42号地块:八百英镑。43号:七百五十英镑。17号——
17号。
马库斯的手指停住了。
17号地块的收购价是零。
原因是“法定征用——拖欠租金抵偿”。
他继续往下翻。在收购协议后面附着一份租金欠缴通知单,日期是1990年10月。欠缴金额:四十二英镑。四十二英镑,是一间地下室一个月的租金。
但夹在通知单后面的,是一封手写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潦草但熟悉:
“维克托:这三个月你答应寄来的钱一分也没有到。马库斯需要新鞋子和冬天的衣服,地下室的锅炉坏了,房东说如果我再不付租金,他会把我们赶出去。我不为自己乞求什么,但求你至少管管你的儿子。格温。”
信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块,像是被愤怒的手扯过的。
信纸的最上方,有一行用黑色墨水书写的批复,笔迹刚硬而傲慢:
“此事已处理。勿再受理任何来自这个女人的信件。——V.D.”
V.D. 维克托·德拉梅尔。
马库斯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入自己的口袋。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型微距相机,将整个17号地块档案逐页拍摄。每一页,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的数字。他拍得很慢,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完成之后,他将档案盒放回原位,关闭铁柜,走上楼梯。
走出档案馆时,暴雨已经停歇。费尔波特港上空的云层正在裂开,一缕傍晚的阳光从裂缝中射下来,照在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马库斯掏出预付费手机,拨通了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号码。
“第三阶段准备就绪。”他说,“土地征用档案齐全了。克劳利-芬奇今晚可以提交土地诉讼。”
电话那端传来变声处理后的低沉男声:“多诺万的女儿到了吗?”
“今天上午到的。她怀孕七个月。”
“让她参与诉讼。”
“不行。”马库斯的声音变得冷硬,“她不参与。她不是工具。”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你在心软。”
“我只是有底线。”马库斯挂断了电话,将SIM卡取出折成两半。
他抬起头,望向德拉梅尔大厦的方向。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阳光,像一把插入灰色天空的刀。
他将SIM卡的碎片抛进路边的雨水里,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港口深处的贫民区——通往母亲教他认字的图书馆废墟,通往他曾经在夜里赤脚跑过的小巷,通往那扇他花了三十四年终于推开的铁门。
复仇不是一击毙命。
是让一个人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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