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盐渍的摇篮曲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光线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每一张戴着面具的脸上。

马库斯·布莱克站在宴会厅入口的台阶顶端,任凭侍者接过他的外套。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陌生的面孔在两百人的宴会中不过是背景噪音,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忙着向德拉梅尔家族献殷勤的时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大厅另一端的主桌。

维克托·德拉梅尔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安放在神龛里的雕像。他的银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黑色礼服剪裁得体,掩盖了年老带来的身体塌陷。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一杯未动的香槟。他的笑容精准而克制,每一条皱纹都像被精心计算过角度。

朱利安站在父亲左侧,正在与港务局局长交谈。他的姿态轻松,肩膀微微后仰,带着继承人与生俱来的从容。西莉亚坐在主桌右侧的位置,正与一位白发老妇人低声交谈。她的黑色长裙换成了一条深墨绿色的晚礼服,颈间佩戴的是一枚德拉梅尔家族徽章形状的钻石胸针。

马库斯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沿着大厅边缘缓步行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这是他多年练习的结果——在伦敦的律师事务所里,在纽约的对冲基金会议室里,在苏黎世的私人银行大厅里,他学会了如何让身体不泄露内心的任何波动。

经过第七张圆桌时,他停下了脚步。

桌子旁坐着一位老妇人,年约八旬,轮椅停在身后。她的手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但手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依然熠熠生辉。马库斯的视线停留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比礼貌更久的一瞬。

那是他母亲的戒指。

三十四年前,母亲从德拉梅尔庄园回来后,手指上是空的。她告诉年幼的马库斯,她把戒指留在了庄园,“当作一个信物”。后来马库斯才知道,那天晚上母亲是被保安架出庄园大门的。戒指被维克托从她手指上撸下来,扔给了管家作为忠诚的奖赏。管家后来把它卖给了费尔波特港的古董商,古玩商又把它转手给了眼前这位老妇人。

马库斯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七点十五分整,他按照计划出现在市议会主席霍勒斯·潘克赫斯特面前。潘克赫斯特是个矮胖的男人,留着浓密的白胡须,说话时喜欢挥舞双手,像一只试图起飞的海鸥。

“海王星资本?”潘克赫斯特听到马库斯的自我介绍后,眼睛亮了起来,“我听说过你们。你们最近在布里斯托尔收购了一家冷冻物流公司,对吧?非常漂亮的交易。”

“感谢您的关注。”马库斯微微欠身,“我们相信费尔波特港有更大的潜力。”

潘克赫斯特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多重含义。他拍了拍马库斯的肩膀,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费尔波特港的市政规划——新的集装箱码头、与鹿特丹港的合作协议、德拉梅尔集团最新购入的那块深水港地皮。马库斯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内心却在默数时间。

七点二十分。

七点三十五分。

七点四十分整,他按照计划走向露台。

露台沿着德拉梅尔大厦顶层延伸出去,可以俯瞰整个费尔波特港。海风裹挟着盐腥味从港口方向吹来,让露台上的温度比宴会厅内低了将近十度。大部分客人停留在大厅里享受暖气和美酒,露台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靠在石栏杆上抽着雪茄。

西莉亚·德拉梅尔站在露台最远端,背对着大厅的灯光,面朝黑夜中的港口。

马库斯走到她身边两步远的位置,将双手轻轻放在石栏杆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潘克赫斯特先生很欣赏您的公司。”西莉亚开口,没有转头,“他说您是今晚最有趣的陌生人。”

“议会主席过誉了。”马库斯说,“一个来谈生意的陌生人,通常在宴会上只能排第三有趣,排在绯闻和免费香槟之后。”

西莉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形成笑容。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马库斯。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接近黑色。那是她母亲的眼睛颜色,不是维克托的灰绿色。

“您对费尔波特港了解多少,布莱克先生?”

“不多。”马库斯说,“但我学得很快。”

“那么您应该知道,德拉梅尔航运在这座城市扎根了一百六十年。很多人尝试过挑战这个家族的地位,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不在这里了。”

马库斯迎着西莉亚的目光,没有闪避。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西莉亚颈间的丝巾。远处传来灯塔的雾号声,低沉而悠长。

“西莉亚小姐,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马库斯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一个家族在一个地方扎根一百六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可撼动。”

“意味着很多年没有人检查过树根了。”

西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马库斯微微欠身,准备结束这段对话。在他转身之前,西莉亚突然开口:“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马库斯停住脚步。

“从未见过面。”他说,然后转身走回宴会厅。

这句话是真的。他们从未见面。

他只是隔着那扇铁门,在六岁那年的雨夜,看见了维克托·德拉梅尔站在庄园门厅里的身影。

八点整。管弦乐队奏响了第一支华尔兹。

宴会厅中央腾出舞池,宾客们成双成对地滑入其中。朱利安牵着一位年轻女子的手率先入场,他的舞步娴熟优雅,赢得了周围宾客的低声称赞。维克托仍然坐在主桌,偶尔有人上前敬酒,他举杯示意,但香槟的液面始终没有下降超过一厘米。

马库斯穿过人群,走向主桌。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心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感受着左胸口袋里那份死亡证明的细微重量,感受着右手掌心那一小块早已愈合的烫伤疤痕——那是六岁时,在铁门外等待时,脸颊贴着冰冷的铁栏杆,手心却紧握着母亲从庄园垃圾桶里捡来的一只热水袋。

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暖。

他在维克托·德拉梅尔面前停下。

主桌上的其他人安静下来。朱利安停下舞步,从舞池中央朝这边望过来。西莉亚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德拉梅尔先生。”马库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三张桌子的人都能听清,“我是马库斯·布莱克。海王星资本的代表。感谢您今晚的款待。”

他伸出手。

维克托·德拉梅尔没有动。

老人灰绿色的眼睛看向马库斯的脸,然后是马库斯的眼睛,然后是那双眼睛里某种他三十四年没有见过却又无法忘记的东西。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抽长、拉细,变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维克托的手开始抬起——缓慢地,像推动一扇锈死的门。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握住了马库斯的手。

“欢迎您,布莱克先生。”维克托的声音稳稳当当,“希望费尔波特港能给海王星资本留下好印象。”

“它已经留下了。”马库斯说,“非常深刻的印象。”

两只手分开。

马库斯后退一步,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主桌。他的步伐平稳,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寒暄。

但他知道,当那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维克托·德拉梅尔的食指触碰到了他右手掌心的疤痕——那道三十四年前被热水袋烫伤留下的弯曲疤痕。那道疤痕的形状独一无二,任何人的手指只要碰到它,就不会忘记。

维克托没有忘记。

他看见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维克托重新拿起香槟杯,恢复了那尊雕像的姿态。

但马库斯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今晚最想要的那个瞬间。

宴会仍在继续。华尔兹换成了慢爵士。朱利安与那位年轻女子交换舞伴,西莉亚被一位市议员邀请进了舞池。没有人注意到马库斯·布莱克已经悄然退到宴会厅边缘,在一根大理石廊柱的阴影中站定。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年轻而瘦削,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防波堤尽头,对着镜头微笑。阳光照在她棕色的头发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马库斯记忆中最遥远的温度。

他将照片翻转。背面新添了一行字,是今天下午用铅笔写上去的:

“我进来了,妈妈。”

他将照片收好,重新融入宴会的人群。还有两个小时这场宴会才会结束,他需要待到最后,和每一个该认识的人认识,让每一个该记住他的人记住他。

正在这时,宴会厅东侧的入口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维克托·德拉梅尔。他俯身在维克托耳边低语了几句。维克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那种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惊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埋了三十四年的东西突然被掘出地面时的颜色。

维克托站起身,没有解释,跟随那个男人快步走出宴会厅。

朱利安追了出去。西莉亚停住舞步,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

马库斯站在廊柱的阴影中,端起香槟杯,将最后一口酒液送进喉咙。

他知道那个制服男人的身份——费尔波特港警察局的港口巡逻官。他知道那个消息的内容——三号干船坞外的深水区刚刚打捞起一具尸体。死者是德拉梅尔航运的退休会计,名叫帕特里克·多诺万。三天前,多诺万向费尔波特港劳工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尘封三十年的工时档案。

两天前,他给珀耳塞福涅信托在瑞士的联络处寄了一封挂号信。

今晚,他死在了港口的冷水里。

马库斯将空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望向宴会厅窗外。费尔波特港的雾比今晚早些时候更浓了,浓到连灯塔的灯光都被彻底吞没。

夜色正深。复仇的齿轮刚刚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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