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塞壬的宴席

海伦娜·德拉梅尔的日记本摊开在写字台上,泛黄的纸页在台灯光下呈现出陈旧血迹般的暗褐色。

西莉亚坐在祖母的书房里,已经连续阅读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每一次雷声都让窗框发出轻微的震颤。但她几乎没有抬头。

她翻到了1991年1月的日记。

“1月3日,阴。今天那个男孩满七岁了。我让司机送我去盐工区,带了一套新衣服和一些食物。但地下室已经空了。邻居说他母亲下葬后他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直到雨水浸透了我的鞋子。我这一生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没有一件比这件事更让我无法原谅自己。”

“1月15日,雪。维克托发现了我的日记。他暴怒。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说我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上帝已经知道了。他摔门而去。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和他一起吃饭了。”

西莉亚翻到下一页,但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撕痕整齐,像是用裁纸刀沿着装订线割开的。缺失的日期范围大约是1991年1月中旬到2月底。

她继续往后翻。

“3月2日,雨。今天我瞒着维克托去了康沃尔,咨询了一位律师。律师说,如果那个男孩是维克托的血脉,他有权继承德拉梅尔家族的部分财产。我问他如何证明血缘关系,他说需要维克托的DNA样本,或者一份亲笔承认书。我什么都没有。”

“3月10日,晴。维克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今天突然对我温柔起来,送我一条珍珠项链,问我最近为什么总是去康沃尔。我说我去看海。他没有相信。”

“3月14日,阴。我决定把这份日记锁在书房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它。海伦娜。”

这一页之后,日记的内容恢复了正常——花园、天气、社交活动、慈善捐赠。格温·索恩和那个男孩仿佛从海伦娜的生活中被彻底抹去,就像那几页被割掉的日记。

西莉亚合上日记本,将双手平放在封面上。

她的祖母用了“血脉”这个词。

那个男孩——那个穿着过大的旧毛衣、站在盐工区地下室门前的男孩——是维克托·德拉梅尔的儿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海伦娜的日记中有一个可怕的细节:邻居说那个男孩在他母亲下葬后第三天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西莉亚知道另一个细节。昨晚,在露台上,马库斯·布莱克说过一句话:“一个家族在一个地方扎根一百六十年,意味着很多年没有人检查过树根了。”

树根。

一个消失的男孩。一个归来的陌生人。一双和维克托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

西莉亚将日记本放回玻璃柜,但她的手指停在了柜子深处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个老式的马尼拉纸信封,藏在日记本最后一排的后面,用胶带粘在柜子背板上。信封没有标注任何收件人或寄件人,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致发现这个的人。请在打开之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否准备好承担知道真相的代价?”

西莉亚将信封取出,拆开封口。

里面是三张对折的纸。第一张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婴儿姓名一栏写着“马库斯·詹姆斯·索恩”,母亲是“格温多琳·艾琳·索恩”,父亲一栏是空白。出生日期是1984年1月3日,出生地点是费尔波特港圣玛格丽特医院。

第二张是一封手写信,信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清晰:

“海伦娜夫人:感谢您寄来的钱。但我不能接受。您的丈夫已经用他的方式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太愚蠢,相信了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我唯一放不下的是马库斯。他只有六岁,却已经学会了在大人沉默时不再提问。如果您有一天见到他,请告诉他,他的母亲曾经非常努力地尝试过。格温·索恩。”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过大的旧毛衣,站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他的眼睛直视镜头,灰绿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坚韧——那种坚韧是痛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马库斯,六岁。摄于德拉梅尔庄园门外。1990年11月17日。”

西莉亚将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因为昨晚在露台上,当海风从港口吹来,当远处的灯塔发出低沉的雾号声时,她看向马库斯·布莱克的眼睛,看到的正是这双眼睛。

她将三张纸放回信封,将信封放入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后走出了书房。

暴雨仍在继续。费尔波特港独立新闻网的记者会将在四十分钟后开始。

与此同时,在费尔波特港档案馆,马库斯·布莱克正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走。

档案馆建在市政厅的地下室,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砖砌建筑,通风管道里传来潮湿的霉味。档案管理员是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

“盐工区的居民登记记录?”她将马库斯引到地下二层的一排铁柜前,“那一区大部分档案在1998年拆迁时被洪水淹过,保存状况很差。你要查哪一年?”

“1990年。”马库斯说。

老妇人打开一个铁柜,取出一盒潮湿发胀的档案盒,放在桌上。“你自己翻吧。有些页面可能粘连在一起,小心别撕破。”

马库斯戴上老妇人递过来的白色棉手套,打开档案盒。

盒子里装的是按字母排序的居民登记卡。卡片被装在透明的塑料保护套里,大部分已经受潮变色,但字迹仍然可读。他翻过A到R,然后停在了S打头的索引处。

索恩,格温多琳·艾琳。登记地址:盐工区B区17号地下室。职业:德拉梅尔航运冷藏仓库包装女工。登记日期:1988年4月2日。

索恩,马库斯·詹姆斯。登记地址:同上。与户主关系:母子。出生日期:1984年1月3日。

马库斯盯着这两张卡片上的墨水字迹。这是他的母亲在三十四年前亲手填写的。笔迹他认得——那是母亲在每次签收工资单时都会使用的同样的字体,圆润而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纸里。

他将卡片翻过来。在格温的登记卡背面,有一个用红墨水加盖的章,日期是1991年3月17日。章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注销。”

原因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住户死亡,租约终止。”

马库斯将卡片放回保护套,动作极其缓慢。他记得这个日期。那是母亲被发现死在出租房里的第三天。那一天他独自一人坐在费尔波特港火车站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张去伦敦的单程票,等待着一班永远不会迟到的火车。

他合上档案盒,向管理员致谢,然后转身离开。

当他穿过档案馆一楼大厅时,他的目光被墙上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吸引了。那是一张1923年拍摄的照片,记录了费尔波特港建成深水码头的历史时刻。照片中央是一群戴礼帽的绅士,前排最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下巴微扬,眼神傲慢。

照片下方的铜牌上刻着那个男人的名字:詹姆斯·德雷克·德拉梅尔,德拉梅尔航运创始人,1861-1942。

詹姆斯·德雷克。

他母亲的父亲——那个从未承认过她的老人——给她取名格温多琳·艾琳时,故意没有给她德拉梅尔的姓氏,而是让她随母姓,姓索恩。

马库斯站在照片前,凝视着曾外祖父傲慢的下巴。一百年前,这个男人创立了德拉梅尔航运。一百年后,他的曾外孙将会亲手将它拆散。

他没有留恋。转身推开档案馆厚重的大门,重新踏入暴雨中。

下午三点三十分,费尔波特港劳工委员会主席阿利斯泰尔·芬奇坐在会议室的桌前,面前放着一支麦克风和一份准备发布的声明。

芬奇是个瘦削的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粗花呢外套。他在费尔波特港工党中任职四十年,曾三次竞选市议会席位,三次失败。但他从未放弃为码头工人争取权益的努力。

坐在他身边的是劳工委员会的首席法律顾问,一个名叫娜奥米·卡普兰的年轻女性,刚从伦敦政经学院毕业两年,但已经打赢了三起针对本地雇主的薪酬诉讼。

“准备好了吗?”娜奥米问。

芬奇点了点头。

三点三十五分,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封匿名邮件。邮件主题是:“关于德拉梅尔航运的补充证据——请记者会前查收。”

芬奇打开邮件。

附件是一个压缩文件夹,名为“海蛇.zip”。他解压后,看到十页扫描的档案文件。每一页都清晰得像是刚打印出来。

第一页是一份1989年3月的薪资表,显示冷库夜班工人每日工时记录为12小时,但实付工资仅覆盖8小时。表格底部署名的是时任薪资会计——帕特里克·多诺万。

第二页是一份1990年6月的工作排班表,有工人的原始打卡记录,但旁边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更正,将所有工时的数字减少了3至4小时。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芬奇的手指越来越僵硬。

第七页是维克托·德拉梅尔亲笔签署的备忘录,日期为1990年11月20日。内容明确授权人事部修改工人的工时记录,并规定“任何与此相关的投诉都直接转交我的办公室处理,不得归档。”

“天哪。”芬奇低声说。

他将文件递给娜奥米。娜奥米快速翻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些证据足以让他们下地狱。”她说。

三点四十五分,记者们开始涌入会议室。

四点整,费尔波特港劳工委员会主席阿利斯泰尔·芬奇在摄像机面前坐下,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到场。今天下午,劳工委员会将正式公布一项针对德拉梅尔航运有限公司的集体诉讼。涉及的时间跨度为1988年至1993年,涉及的问题是系统性克扣码头工人加班薪酬。受影响的工人数量约为四百人,累计克扣金额折合今天价值约为两百万英镑。”

闪光灯炸成一片。

“昨天,这起诉讼的核心证人——德拉梅尔航运前薪资会计帕特里克·多诺万——被发现溺亡于费尔波特港三号干船坞。警方目前将本案定性为意外溺亡。但劳工委员会将同时请求独立法医进行第二次尸检。多诺万先生在过去三个月里与我们密切合作,收集了关于德拉梅尔航运系统性薪酬欺诈的详尽证据。”

“今天下午四点,也就是本次记者会开始前两个小时,劳工委员会收到了一份匿名提供的补充证据,代号为‘海蛇’。这份证据包含十页德拉梅尔航运内部档案,其中包括一份由德拉梅尔航运现任董事长维克托·德拉梅尔先生亲笔签署的授权修改工时记录的备忘录。”

“费尔波特港劳工委员会认为,这些证据清楚地表明,德拉梅尔航运在过去数十年间——”

芬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他的话音还没有落,记者的手机已经开始同时震动。

费尔波特港独立新闻网在四点零五分发布了第一条推送:爆炸性!德拉梅尔航运“海蛇档案”泄露!创始人亲笔签署工时造假备忘录!

紧接着是BBC西南部分站:突发!费尔波特港劳工委员会发布“海蛇”证据!德拉梅尔航运面临二百万英镑集体诉讼!

然后是全国媒体。

四点十二分,德拉梅尔航运股价在伦敦证券交易所开始下挫。四点三十分,跌幅达到百分之七。

四点四十五分,维克托·德拉梅尔在德拉梅尔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接到埃德温·普尔的电话。

“股价在半小时内跌了百分之九。”普尔的声音勉强保持平稳,“已经有三个机构投资者要求紧急召开董事会。”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是一道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

“联系危机公关团队。”他终于开口,“让朱利安过来。”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办公桌上那张摊开的律师函。那是今天早晨从海王星资本的代理律师事务所——克劳利-芬奇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律师函措辞礼貌而冰冷,要求德拉梅尔航运提供与盐工区土地征收相关的全部档案记录。

维克托将律师函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黑白的旧照片,拍摄于1970年代的盐工区。照片上有一排穿工装的年轻女工,站在冷藏仓库门前。最右侧的那个女人梳着马尾辫,微微侧着头,像是没有准备好被拍进镜头。

她的脸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格温。

维克托将照片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费尔波特港的雨越来越大,海面翻滚着灰黑色的波浪。港口灯塔的雾号声穿透雨幕,低沉而悠长,像是从三十五年前传过来的一声叹息。

朱利安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握着那份今天下午在车库里被塞进车里的备忘录复印件。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

维克托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像是被冻住的海水。

“是的。”他说,“我们确实需要。”

与此同时,马库斯·布莱克站在盐工区废墟边缘的防波堤上,举着黑色长柄雨伞,望向海面。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德拉梅尔航运的实时股价:今日跌幅百分之十一。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多诺万死了。但多诺万在死前完成了任务。他把档案寄给了劳工委员会,把副本寄给了海王星资本。他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代价——那些年他亲手伪造的工时记录,那些年他明知违法却从未拒绝的指令。

但他的死不是结局。

马库斯从口袋里取出母亲的照片,看着照片背面那行用铅笔写下的字。

“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扇门在雨里有多冷。”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落,打湿了照片的边缘。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水珠。

三十四年了,母亲。三十四年,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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