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王府在长安城东北角，紧挨着十六王宅。
那是皇族聚居的地方，与普通坊区之间隔着一道丈余高的青砖墙，墙头覆着琉璃瓦，瓦上积了一冬的雪正在融化，水滴沿着瓦当滴下来，在墙根下汇成一条细长的水痕。坊门口设着武侯铺，日夜有禁军把守，寻常百姓别说进去，就是在坊墙外多站片刻都会被盘问。
沈墨当然不会从正门进去。
他在光王府东南角的坊墙外蹲了三个晚上，摸清了禁军换岗的规律。子时换一班，卯时换一班，每班四人，两人守门，两人沿坊墙巡逻。巡逻的两人从坊门出发，沿墙根走一圈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走到东南角时恰好是视线最远的死角。更有利的是，东南角墙外是一片废弃的马厩，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马厩的棚顶塌了一半，月光照不到墙角。只要能翻过坊墙，马厩就是天然的藏身处。
第四个晚上，二月十八，天公也帮了他一把——入夜后起了风，乌云遮住了月亮，整条坊巷黑得像浸在墨汁里。沈墨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裁纸刀和一小卷麻绳，脚上换了一双软底布鞋，鞋底裹了几层破布以消去脚步声。他沿永乐坊的窄巷绕到光王府东南角，摸到马厩边上，背贴着墙根等巡逻的禁军走过。禁军两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靴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嚓作响，走到东南角时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人骂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远去。
沈墨不再犹豫。他将麻绳一端系在墙头排水槽的石兽头上，试了试承重，借力蹬上墙头，翻身落在坊墙内侧。落地时膝盖微屈，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迅速解开麻绳收好，闪身躲进马厩的阴影中，屏息观察四周。坊墙内侧是一片园林，假山、池塘、曲廊一应俱全，光王府的飞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风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府中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下人的走动声，连狗叫声都没有。整座光王府像一只伏在黑暗中假寐的兽，眼睛半闭，耳朵却竖着。
沈墨沿假山背后的小径潜行，穿过一片枯萎的牡丹园，来到光王府的后院墙外。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烛光。他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烛焰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他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备弄，备弄尽头是一间书房。书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满墙的书架、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一盏鎏金铜灯，灯下坐着一个身穿月白绸袍的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与宣宗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比宣宗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阴郁。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正握着一卷书在读，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整间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侍卫，没有侍从，连个添茶的丫鬟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一个亲王在自己的王府里，夜深人静时独自在书房读书，前后左右没有任何护卫。他不是没有防备，而是太过自信。
沈墨跨进书房，站在距离光王约五步远的地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离腰间裁纸刀的刀柄只有一寸。
“光王殿下。”他说。
光王李儇将手中的书卷慢慢放在案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他只是打量了一下这个深夜闯入王府的不速之客，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你比我想象中慢了一些。”李儇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常年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他说话时把玩着手中那枚白玉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示意沈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态度之随意，仿佛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客人来访，连座位都提前备好了。
沈墨没有坐。“殿下知道我要来？”
“赵隐在流放路上给我写了一封信。”李儇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被拆开，印章的纹样与沈墨之前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他说沈让之的外孙已经追上来见过他了，从他口中得知了密诏草稿的存在。以你的作风——他在信中说——你一定会找到密档原件，也一定会追到光王府来。他只是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我说，不急。沈让之的后人既然能在三个月里扳倒裴家和赵隐，他找到这里，只是早晚的事。果然，你来了。”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回到李儇脸上。烛光将李儇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藏在阴影中，像一个被精确切割的面具。
“赵隐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他舍不得让你死在别人手里。”李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像是在嘲笑赵隐，又像是在自嘲。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用审视猎物的眼神审视着沈墨，“既然你来了，我便省了去找你的麻烦。二十年前的事，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
“密诏草稿在哪里？”
李儇没有马上回答。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卷刚才在读的书，翻到某一页，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案上。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的纤维断裂了几根，边缘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小洞，但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武宗的亲笔，笔锋凌厉，收笔处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行字。
“若宣宗不能容你，你可自保。禁军北衙四营，左厢二营效忠于朕，兵符藏在北内太液池西侧的枯井下。此二营之力虽不足以夺位，但足以自保。朕不忍见你死于手足相残，故留此后路。此诏阅后即焚，切勿留存。”
沈墨读完了每一个字。这封密诏草稿的内容和他从刘仲明口中听到的大致吻合，但有一个细节是刘仲明不知道的——“禁军北衙四营，左厢二营效忠于朕，兵符藏在北内太液池西侧的枯井下。”密诏草稿不仅是一封安抚幼弟的遗言，它还藏着调动北衙禁军的兵符位置。如果在宣宗登基之初光王就拿到了这份草稿，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枚兵符调动左厢二营发动一场政变。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手中的密诏草稿是不完整的。裴谂在拿到密诏草稿时就将其最后一截撕下藏了起来，只给了光王前半部分，后半截关于兵符位置的内容，裴谂收在了通济号的铁函里，跟着他自己下了岭南。
“裴谂死后，兵符位置就失传了？”沈墨问。
“不。”李儇摇了摇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无奈与疲惫，“裴谂死后，我派人去岭南搜了他的遗物，没有找到兵符位置的下落。密档第五页上应该有，但那页被赵隐割走了。赵隐说他烧了，但我不信。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跟他周旋，他一会儿说烧了，一会儿说还在，一会儿说只记得一半。你道赵隐为何能在相位上坐二十年不倒？不是因为他是能臣，而是因为朕——因为我——需要他活着。他每多活一年，那枚兵符就离我近一步。现在他流放崖州了，走之前派那个断指信使把这封密诏草稿的前半部分还给了我，说是‘物归原主’。但后半部分——”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在沈墨脸上，“他说你或许知道。”
沈墨没有动，但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赵隐在囚车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赵隐说自己替裴谂善后不是出于义气，而是因为密档上也有他的名字；他说供状的最后一页是密档目录，被他撕下来烧了。但他没有说密诏草稿的兵符部分在哪里。他故意将密诏草稿拆成两半——前半部分还给光王，以示诚意；后半部分藏起来，作为最后的筹码。而现在他又把自己推到了光王面前，告诉了光王——最后一个可能知道兵符下落的人，是沈墨。
这就是赵隐最后的棋。他走了一路，从未停止下棋。在长安城里，他把密档第五页烧成灰烬，让光王拿不到完整的密诏草稿；在流放路上，他把沈墨引向光王府，让两个他的敌人面对面。无论最后谁赢，赵隐都已经坐在崖州的囚牢里，远离了长安的血雨腥风。就算光王拿到兵符发动政变，赵隐在几千里之外，火也烧不到他。
“他没有给我任何东西。”沈墨说，这是真话。赵隐在囚车上确实没有给他任何实物。
“你确定？”李儇的目光在沈墨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剥开他的皮看到骨头里。他盯着沈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目光，将密诏草稿重新夹进书卷中。“你不说也无妨。今夜你不请自来，正好省了我的麻烦。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活得比裴家那几个人长一些。”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李儇的肩头，落在书架上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上——那不是书，是一方老旧的歙砚，砚边磕掉了指甲大的一块，砚额上刻着一个小字。烛光太暗，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但砚台的形制和那处磕痕，让他想起崔安说过的一件事——冯四娘说，沈让之生前用的砚台是歙砚，左边磕了一个角，是裴谂发脾气时摔的，沈让之舍不得扔，一直用到了被捕那天。如果这方砚是外祖父的遗物，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光王的书房里？裴谂把它送给了光王？还是光王从裴府查抄时收走的？
他移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儇。李儇还在等着他回答，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二十年来他坐在幕后，用密诏草稿做诱饵、用通济号做账房、用裴家的贪墨养着自己在暗处的势力，他在等——等赵隐死，等裴元济倒，等宣宗露出破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到完整的兵符，然后夺回他失去的东西。但他等了二十年，等到的不是兵符，而是沈墨。
“殿下，”沈墨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纸张客户谈价钱，“密诏草稿上提到兵符的位置，被裴谂撕掉了。那一截纸，赵隐烧了，还是藏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兵符还在枯井下，就算左厢二营仍然忠于武宗，那枚兵符也调动不了任何一兵一卒了。因为宣宗皇帝在位的第二十年，已经将北衙禁军全部换防。太液池西侧的枯井早在十年前就被填平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这座府邸里关了二十年，从不涉足朝堂。赵隐知道，但他不会告诉你——他需要你活着，需要一个永远在等兵符的光王，因为你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李儇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那不是一个被揭穿秘密的人的表情，也不是一个愤怒的人的表情。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是某个被小心维护了二十年的梦境被骤然搅动，表面的平静还在，但底下已经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缝。他盯着沈墨，十指交叉的双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白扳指在指间转动的节奏乱了——原本是缓慢而均匀的，现在停了，指节微微发颤。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兵符？”李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与之前的不同，沙哑、干涩，像刀刃刮过磨石，“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一枚埋在枯井下的铁片。我等的是一个公道。武宗是我兄长，他临死前把密诏给我，不是要我造反，是要我活下去。但宣宗把武宗的子嗣全杀了，把我软禁在这座府邸里二十年，对外说这是恩宠，对内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在等——等有朝一日有人能把那个弑兄篡位的真相翻出来。你扳倒裴家也好，扳倒赵隐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墨面前，与沈墨面对面站定。他的个子比沈墨略矮半头，但此刻他仰着头直视沈墨的目光，眼中有一种狂热而冰冷的光。
“你，就是那个把真相翻出来的人。”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儇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也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来，今晚他就走不出光王府了。他的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指尖触及了裁纸刀冰凉的刀柄。皮革刀鞘上的旧痕在拇指指腹下一一滑过，每一条痕都是益州山中岁月的刻度。
果然，李儇微微一笑，将手轻轻搭在沈墨肩上，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对待故交。
“我有个提议。你留下来，替我做事。裴家和赵隐倒台后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有人填补。你既然能在三个月内做到这一步，你就有资格做我的合伙人。从今往后，你不用再造纸了。你造的，是比纸更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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