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门三代入

王栩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的前一天。

消息是从京兆府狱中传出来的,说是畏罪自缢,用腰带在牢房栅栏上打了结,整个人挂了上去。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舌头吐出来老长,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沈墨是在东市买墨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告诉他的人是周书吏,京兆府户曹那个矮胖汉子,两人在墨铺门口碰上了。周书吏刚从衙门散值出来,官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墨渍,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兔死狐悲之间。

“死得不是时候。”周书吏压低声音说,“他这一死,好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贪墨军资那案子呗。王栩一死,线就断了。御史台那边查到他经手的几笔账目对不上,银子确实是少了,但银子去哪儿了,他不说,谁也不知道。”周书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跟你说,这案子没那么简单。王栩那个人我打过交道,胆子小得很,几万贯的窟窿他一个人填不上。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只是现在人死了,线索全断。”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把挑好的墨锭递给墨铺掌柜,付了钱,才开口道:“他家里人怎么办?”

“抄家了,还能怎么办。老婆孩子被赶到城外的尼姑庵暂住,听说连过冬的棉衣都没带够。造孽啊。”周书吏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他死也就死了,裴侍郎倒是松了口气。”

“裴侍郎?”

“户部侍郎裴元济啊。王栩是他的副手,军器监采办那块一直是王栩在管,但签字画押的不少公文都经过裴侍郎的手。王栩要是活着,被审急了乱咬一通,裴侍郎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人死了,一了百了。”

周书吏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多了,讪讪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说家里还有事,转身走了。沈墨看着他矮胖的背影消失在东市的人流中,将墨锭揣进怀里,牵上骡子往回走。

一了百了。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周书吏说得没错,王栩的死确实帮了裴元济一个大忙。但周书吏不知道的是,这本来就在沈墨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王栩这笔账,他早就查清楚了。王栩确实是裴元济的白手套,军器监的亏空至少有六成进了裴家的私账。但王栩这个人有个致命弱点:他怕死,怕得要命。一旦被捕,他一定会在重刑之下把裴元济咬出来。而裴元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裴元济一定会让王栩在开口之前闭嘴。不是裴元济亲自下手——他没那么蠢。京兆府狱中要一个人的命有很多种办法,而王栩也不是第一个在看押期间“畏罪自缢”的犯人。

沈墨要的就是这个。

因为王栩死得越冤,他留下的那张牌就越值钱。

那张牌现在就藏在观鱼纸坊的地窖里。

三天前,也就是王栩被捕的第二天,沈墨去了崇仁坊。崇仁坊是长安城里的胡商聚居区,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混杂而居,街上卖的是西域的葡萄酒、波斯的银器、大食的香料,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混杂着乳香和胡椒的气味。这里不受长安坊市规矩的严格约束,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沈墨在崇仁坊有一间秘密租下的库房。他不是用自己的名字租的,用的是蜀中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商人身份。库房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外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

他在这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还有一整套抄纸用的工具。

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库房中,就着油灯的光,用一片薄如蝉翼的特制纸,开始抄写王栩的罪证。罪证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三笔军器监的虚假采办账目,总额八万七千贯,全部经由王栩之手划拨到了裴元济暗中控制的两家商号。这些证据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在蜀中通过军器监的供货商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但更致命的不止这些。

更致命的是裴元济签字画押的几份批文。

批文本身没有问题,每一份都合规合法,签的是“准予采办”,盖的是户部正印。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几份批文的日期,比军器监实际向商号拨款的日期晚了整整五天。也就是说,裴元济先拨款,后补批文。这在律法上不算是重罪,毕竟最终批文是有的。但如果在批文发出之前五天的空当里被人抓住了把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墨花了一整夜,将王栩留下的那些零散账目碎片重新拼接,填补了所有逻辑上的空缺。他用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地写,笔触工整到近乎偏执,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贯、文、分。他不仅要让这份罪证看起来像真的,更要让它在关键的地方有一两处微小的瑕疵,让读到它的人觉得自己发现了漏洞,从而深信不疑。

假的东西看起来总是太完美。真的东西才会有破绽。沈墨要的就是有人看出来之后,不相信这是伪造的。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纸举到灯下晾干墨迹时,忽然想到一个词——题漏。

二十年前裴谂泄露了考题,那是“题漏”。今天他编造罪证栽赃裴元济,这不是题漏,却比题漏更致命。题漏毁掉的是一个人对别人的信任,而罪证毁掉的是朝廷对一个人的信任。信任一旦裂开,再怎么缝补,都会留下针脚。

沈墨将这份罪证用一种特殊药水泡过的油布包好,放在了库房的暗格里。他没有急着用,因为时机还没到。

他要等王栩的死讯在长安城里发酵几天。

他要等周书吏那样的人把闲言碎语传得到处都是。

他要等所有人都觉得此案疑点重重,却找不到破局之点。

到那时候,他会把这份罪证放到一个裴元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腊月二十五,长安城开始张罗过年。

西市的商铺纷纷在门口挂起了灯笼,红色的绢灯在冬日的薄阳下连成一片,看上去喜气洋洋。街面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采买年货的,有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也有趁着岁末四处走动的。沈墨的纸坊生意冷清了一些——衙门过年封印,公文纸张的采购暂停——但他没有闲着。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让隔壁香料铺的胡商帮他从崇仁坊找来了一个落魄的粟特画师。画师叫康末离,四十来岁,因为酗酒被雇主赶了出来,现在靠给人画货签谋生,穷得连画笔都快买不起了。沈墨请他喝了一顿酒,又给了他五贯钱,让他画一样东西。

“画什么?”康末离问。

“一份文书的残片。”沈墨说,“要画得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边缘烧焦,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但关键的地方要能看得出来。纸上要画出一个人的名字和几行账目数字。名字写裴元济。数字照这个抄。”

他把一张纸条推过去。康末离看了纸条上的内容,手抖了一下。但他抬头看到沈墨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贯钱够他活一个月,这个世上比命值钱的东西不多,但比钱值钱的事更少。

第二件事,沈墨去了裴府送第二批纸。

这一次他没有走侧门。裴绍卿之前吩咐过,往后再送纸直接从偏院后门进,不必通报。沈墨牵骡穿过那条窄窄的备弄时,发现府中的气氛比上次来时紧张了许多。几个下人聚在回廊下窃窃私语,见他经过便住了嘴。管家在正院那边大声吩咐着什么,声音透过几重院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语气焦急。

裴绍卿在书房等他。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要出门的样子。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嘴唇紧抿,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觉。

“沈先生来了。”裴绍卿的语气比上次更客气了几分,称呼也从“你”变成了“沈先生”。沈墨暗暗记下了这个变化。

“公子要出门?”

“去一趟吏部。”裴绍卿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卷写好的策论递给沈墨,“这是我昨日写的策论,你帮我看看。论的是科举取士之法,我总觉得结尾不够有力,你给我参详参详。”

沈墨接过策论,展开细看。裴绍卿的文章写得确实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名士指点过的。但沈墨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策论中有一段论及“考官守密之道”,裴绍卿引用了开元年间的一桩旧事,大谈考官与举子之间应严守关防,杜绝私相授受。文辞慷慨,义正词严。

“写得很好。”沈墨将策论卷好交还,“公子这段论考官守密,尤为精彩。”

裴绍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被愁容取代。“文章好有什么用,”他低声说,“这几日朝中又有人在翻二十年前我祖父的旧账。王栩那个案子,有人说跟我父亲有关,连带着把我也牵扯进去了。明年宏词科的考官要是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怕是对我不利。”

“公子多虑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早已结案,令祖也已不在人世,谁还会抓着不放?”

“你不懂。”裴绍卿摇了摇头,“官场上的人心,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有人就是见不得裴家好。我祖父当年在吏部主考,因为考题泄露一事被贬谪而死,那是被人陷害的。如今又有人想用同样的手法,把我父亲也拖下水。”

沈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一叠崭新的练字纸,那些纸是他三天前送来的,裴绍卿显然已经开始用了。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策论,有的是诗赋,笔迹都还很新。沈墨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瞬——那页纸上写着一首应试用的试帖诗,题目是《望终南山》,诗的末两句是“高处多冰雪,低枝有岁寒”。

他认得这句诗。

这是大中九年宏词科考试的试帖诗题之一,出自裴谂之手。二十年后,他的孙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了同一道题,写出了同一联诗。像是一个刻在血脉里的轮回,绕过了一代人的性命,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沈墨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对裴绍卿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走出裴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务本坊的坊墙上挂着几盏风灯,灯焰在腊月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墨牵着骡子慢慢走过坊巷,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走了不到百步,忽然停下来。

前方坊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沈墨刚想绕过去,那人忽然开口了。

“沈先生。”

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沈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位?”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摘下毡帽,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满脸皱纹,左眼下方有一颗豆大的黑痣,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常年愁苦刻下的痕迹。沈墨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得那颗痣——裴府那个被拖走的老仆,在龙门宴上说过半句话的人。

“我叫崔安,”老者说,“二十年前在裴府做门房。我见过你母亲。”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崔安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她死的那天,我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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