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裴府的龙门宴开在了后花园的暖阁里。
暖阁是入秋才修葺过的,三面通透的菱花窗,窗纸是新糊的,白得像凝固的猪油。阁内四角各置一只鎏金炭炉,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逼退到窗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宾客未至,下人们已经在暖阁里忙了整整一天。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案几上摆满了时令果品和糕点,温酒的铜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管家在门口来回踱步,一一点数着请帖上的人名——国子监的博士、礼部的郎中、弘文馆的学士,还有几个与裴绍卿交好的新科进士,都是长安城里能说上话的人物。
沈墨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牵着骡子从侧门进了裴府,骡背上驮着两捆纸。一捆是裴绍卿日常用的练字纸,另一捆是他特意为龙门宴准备的“彩头”——一百张洒金笺,纸面捶打得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金斑,用来给宾客们即席赋诗题字。这等规格的纸在长安城的纸行里要卖到一刀两百文,沈墨分文不取,说是给裴公子添个彩头。管家验过纸,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沈墨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摆摆手让他把纸送到暖阁旁边的耳房里。
耳房不大,原是供宴会时临时存放茶具和备用器皿的地方,今夜被腾出来做了临时的文房铺子。靠墙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个小厮正在往砚台里添水磨墨。沈墨将纸摞在案角,不急着走,拿起一方用旧了的歙砚仔细端详,随口对旁边磨墨的小厮说:“这方砚磨墨的时候要轻,重了石头里的砂会掉下来,伤了纸。”
小厮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声,但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沈墨走出耳房时,暖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最先到的是国子监的孙博士。老爷子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紫藤杖,走路时杖头点在砖地上,笃笃有声,像是自带更夫。他进门也不寒暄,径直走到正中的案几前坐下,拿起桌上摆的一枚橘子剥了皮,一边吃一边四处打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裴家的橘子,还是这么酸。”
裴绍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脸上挂着那种年轻人面对长辈时特有的乖巧笑容。“孙博士肯赏光,绍卿惶恐。博士去年在国子监讲的《贞观政要》,学生至今获益匪浅。”
“少拍马屁。”孙博士把橘子皮搁在案上,抬眼看了看裴绍卿,“我听说你要考宏词科?”
“是。明年春闱之后,吏部那边已经递了名字。”
“嗯。”孙博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用手杖在地上笃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绍卿一眼,“宏词科取士,首重品行。你这孩子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以为别人都比他笨。”
裴绍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恭敬地给孙博士斟了一杯茶。
站在耳房门口的沈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对这位孙博士产生了兴趣——能在裴家的宴席上当着主人面敲打主人的,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就是有人情世故之外的底气。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记住。
接下来半个时辰,宾客陆续到齐。礼部郎中郑崇文带着两个下属来了,一进门就拉着裴绍卿聊今年秋闱的阅卷趣事,言语间对明年的宏词科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指的关切。弘文馆的几位学士结伴而来,其中一位姓马的学士据说是长安城里最会写试帖诗的,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上首。几个新科进士则聚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偶尔爆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哄笑。最后到的是裴元济,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与每一位宾客都寒暄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经过耳房门口时,目光扫了一眼里面堆放的纸张,没有停留。
人齐了。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裴绍卿作为今晚的主角,坐在父亲右手边,应对进退得体大方,不时为宾客斟酒布菜,偶尔插一句风趣的点评,引得满座莞尔。沈墨在耳房里帮着磨墨递纸,耳朵却一刻也没有闲着。暖阁中的每一句话都透过那扇半开的隔门传进来,像一条条被水流冲下来的线索,在他脑子里自动分拣、归类、存档。
他听到郑崇文对裴元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耳房和暖阁之间的隔墙很薄,沈墨又刻意贴着门边站着,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王栩的案子,御史台那边可能要结案了。令狐中丞的意思是,人就死了,再往下查也没有意义。”
裴元济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几,顿了片刻,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王栩咎由自取,户部这边早就把他经手的账目全部封存了。御史台想查,随时可以来查。”
“话是这么说。”郑崇文的声音更低了,“但他老婆昨天跑到御史台门口喊冤,说他丈夫是被人害死的,还在墙上写了血书。令狐中丞虽然让人把她拖走了,但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沈墨心里动了一下。
王栩的老婆。他在益州调查王栩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她姓柳,是王栩在江南任上娶的继室,比他小十五岁,性格刚烈。王栩在狱中“自缢”后,家产被抄,她和两个孩子被赶到了城外的尼姑庵。沈墨原以为一个被抄了家的妇人翻不起什么浪,没想到她居然敢去御史台门口喊冤。
这个变数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他不打算干预。有时候,不在计划之内的东西反而能撞出意想不到的裂口。他只需要等待裂口出现。
就在这时,暖阁中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上。
引开话头的是马学士。马学士酒喝了不少,脸已经泛了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他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历年来宏词科的轶事,兴之所至,忽然提起大中九年的泄题案。话一出口,暖阁里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同时断了。
“当年那场宏词科,题目是提前一天泄出去的。”马学士浑然不觉地往下说,“听说泄题的人就是主考官自己。这事在吏部存档里还有记录,只是细节讳莫如深。裴侍郎,令尊当年就在吏部任职,不知是否知道内情?”
裴元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两个呼吸的工夫,但在暖阁里所有人的感知中,那一段沉默像是被拉长了。裴绍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手指在案几边缘用力捏着,指节发白。孙博士眯起了眼,用手杖在地上轻轻地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裴元济把酒杯放下了。
他没有看马学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气开了口。
“家父当年确实牵涉其中。那时我还年轻,刚入仕不久,被派到江南办差。等回到长安的时候,案子已经结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沉重,“家父是被冤枉的。主谋另有其人,但那人位高权重,家父只能一人扛下所有罪名。后来贬谪岭南,病死在路上,连灵柩都没能回到长安。这是我裴家最大的痛处,二十年来我从不与人谈起。”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马学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被旁边的同僚拉了一下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裴绍卿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对满座宾客深深一揖。
“二十年前的旧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今夜请诸位来是为论学论文,不谈这些。绍卿敬各位一杯。”
众人忙不迭地举杯回敬,暖阁里的气氛勉强被拉了回来。马学士讪讪地转了话题,开始夸裴绍卿上次在弘文馆写的赋如何如何好。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笑声重新响起来,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道裂痕已经划过了桌面,再怎么斟酒也填不平。
沈墨在耳房里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裴元济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高明。他没有回避,没有动怒,而是选择了最难对付的一种应对方式——半真半假。他承认了裴谂涉案,却说是被冤枉的,还暗示真凶另有其人且至今逍遥法外。这番话既消解了马学士提问中的攻击性,又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忍辱负重”的外衣。在座的宾客不管信不信,都不可能在裴家的宴席上当面质疑。
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元济说“主谋另有其人”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珠子。那是一串沉香木的手串,成色极好,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物件。他说其他话的时候手是静止的,唯独那一句,手指捻动了两颗珠子。
那是撒谎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沈墨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继续磨墨。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按裴绍卿事先的安排,宾客们移步到暖阁东侧的大案前即席赋诗。沈墨提前备好的洒金笺派上了用场——小厮们将纸裁成一尺见方的小张,分发给每一位宾客。纸确实好,墨落上去顺滑如丝绸,不洇不皱,几位学士写完后都赞不绝口,问这纸是从哪里买的。
“是观鱼纸坊的。”裴绍卿一边替人添墨一边说,“西市新开的一家铺子,纸好价廉,老板姓沈,是个识字的。”
“姓沈?”郑崇文放下笔,随口说了一句,“那倒是巧。二十年前吏部那个泄题案,当年替裴公背书的那个掮客也姓沈。”
暖阁里的空气再一次凝住了。
但这一次的凝滞比上一次更微妙——上一次是难堪的沉默,这一次则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郑崇文显然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干笑了两声,埋下头继续写字。但他的话已经在空气中扎下了根。
沈墨的动作停了。
他的右手还搭在墨锭上,指尖沾着几星墨点,整个人在耳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裴元济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主谋另有其人。他原以为那只是裴元济为父亲开脱的托词,但郑崇文那句无心之言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锁孔里。
姓沈的掮客。
他姓沈。他的母亲也姓沈。母亲说“告诉孩子,别回来”。裴谂是主考官,掮客负责在外联络买家,但掮客姓沈,而主考官姓裴。
沈墨将墨锭放在砚台上,缓慢地擦掉指尖的墨迹。这个新的信息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将原先清晰的图景搅得一片浑浊。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但在裴府的耳房里,在满座宾客的谈笑声中,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一个送纸的纸商,不该对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产生任何兴趣。
宴会散场时已近亥时。
宾客们陆续告辞,暖阁里杯盘狼藉,小厮们忙着收拾残局。沈墨默默地将剩余的洒金笺重新捆好,从侧门牵骡离开。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渐熄的裴府后花园,暖阁的窗纸上还映着几个模糊的人影,那是裴元济和裴绍卿父子二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走到务本坊坊门时,崔安正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老人今天没有戴毡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见沈墨牵着骡子走出来,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沈先生。”崔安的声音带着急促,“今夜席间说的那个姓沈的掮客——”
“我听到了。”沈墨没有停步。
“那个人是你外祖父。”崔安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坊墙上的石头听了去,“你外祖父沈让之,当年在吏部做书吏,专门经手宏词科的考题抄送。裴谂被判贬谪之后没几个月就死在了岭南,但你外祖父的案子判得更早——秋决,斩首。”
沈墨停下了脚步。
骡子在身后温顺地站住,尾巴甩了一下,打在沈墨的腿上,他没有感觉。他站在那里,望着坊门外空无一人的春明大街,月光照在雪后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银色。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崔安那句“秋决,斩首”在反复回荡。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唯一的受害者。一个被遗弃的外室,一个被碾死在雪地里的女人,一个二十年来无人在意的冤魂。他以为裴家的罪就是遗弃与冷漠,他以为他要讨的公道就是让裴家倾覆。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另一桩事。
外祖父沈让之。吏部书吏。考题抄送。秋决斩首。
如果崔安说的都是真的,那大中九年那桩泄题案就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裴谂被贬死了,但那个案子的卷宗里写的全部罪责都是裴谂的。裴元济说主谋另有其人,可他没提那个“另有其人”里包括一个姓沈的书吏——一个被推出去杀了头的人。
沈墨转过身,看着崔安。月光只照亮了老人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那只浑浊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沈让之,是怎么定罪的?”
“泄题案发第二天,你外祖父就被抓了。审了三天,定了罪,七天后就斩了。快得不像是朝廷办案,倒像是有人在赶着灭口。”崔安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母亲去找裴谂,不是为了要名分。她是要裴谂出面作证,证明她父亲不是泄题的主谋。但裴谂不肯,他选择了替真正的幕后黑手顶罪——或者说,被人逼着顶罪。而你外祖父,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陪葬的。”
沈墨没有说话。他把骡子的缰绳攥得太紧了,麻绳勒进了掌心的皮肤,有一种钝钝的痛感。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复仇,一个儿子为母亲讨还的公道。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的外祖父也死在这件事里,而这件事背后的真凶,至今仍然坐在某个高高的位置上。裴谂也好,沈让之也好,不过是被同一只手推出去的棋子,一个死在岭南的瘴气里,一个死在长安的刑场上。
而他母亲去找裴谂,是去求一个公道。裴谂非但没有给,反而让车夫从她身上碾了过去。
“崔安。”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拉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气,“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有。”崔安说,“你外祖父临刑前写了一封血书,托狱卒带出来交给你母亲。你母亲去裴府之前,把那封血书交给了那个洗衣裳的婆子,让她代为保管。那个婆子,现在还活着。她叫冯四娘,住在永乐坊。”
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安冬夜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刮过胸腔。他松开缰绳,对崔安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找她。现在。”
崔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月色里。沈墨牵着骡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又细又长,像两笔浓墨在宣纸上由近向远洇开。远处长安城的梆子声敲过了亥时,新的一天即将在黑暗中悄然开始。
而沈墨心里清楚,他今晚接到的每一个字,都在将那本账簿翻开到全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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