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和尚站在两具尸体旁边，把鲁管家弟弟的袖口、衣襟、腰带、靴筒全部翻检了一遍。他检查得很仔细，每翻一处就把手举到灯下看指尖，看有没有沾上不该沾的东西。查到靴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靴口内侧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线，线脚歪歪扭扭，不像是鞋匠的手艺，倒像是缝衣服的人在匆忙之间用针尖挑出来的。他把手电筒——不，他把油灯凑近了照，看见缝线下面鼓起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形状像半枚铜钱。
“找到了。”他把靴子倒过来抖了两下，没抖出来。缝线虽然歪，但缝得很结实，布料和衬里被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不用刀子割根本撕不开。方和尚把剪刀尖插进缝线最松的那一针里，轻轻一挑，线断了。他把手指伸进夹层，捏住那个硬片往外一抽——是一枚铜钱。不，是半枚。断面整齐，是用剪刀从中轴线剪开的，和鲁管家哥哥手里那半枚的剪法完全一致。两半铜钱如果在场，合在一起应该是一枚完整的开元通宝。
但现在，鲁管家弟弟这半枚被缝在靴筒夹层里。鲁管家哥哥那半枚，刚才翻检尸体的时候没有找到。
“他弟弟把铜钱藏在靴子里，说明他知道有人会搜他的身。但他哥哥没有藏——不是不想藏，是来不及。”方和尚把半枚铜钱放在八仙桌上，推到铜铃旁边，“那半枚铜钱，现在在谁手里？”
没有人回答。八个人——不，现在站着的还有七个人。田大刚从鬼门关回来，还瘫坐在角落里喘气，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妙真道姑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腕上号脉，另一只手还握着拂尘。冯世昌靠着门框站着，一双眼睛在灯下转来转去，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柳安坐在八仙桌旁，盯着桌上那枚半枚铜钱和铜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吴江缩在堂屋最远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墙，手帕已经湿透了，被他捏在掌心里揉成一个湿淋淋的布球。沈幼桐站在供词旁边，目光一直停在父亲那行炭笔字上——“妹在彼手，不得不签。”
她忽然抬起头，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铜铃里的东西，不用急着打开。”她把那份供词翻过来，正面朝上，用手指沿着那些工整的小楷一行一行地往下划，“这份供词上写了我兄长犯下的三条罪：擅征赋银、私设刑堂杖毙民夫、勾结海寇图谋不轨。第一条，银锭已经挖出来了，数目对得上，但银子用途不全是私吞，海防工事修了，修的是烽火台。第三条，崔录事刚才也承认了，那份说海寇的口供是在牢里被逼着签的，人证物证都没有。那第二条呢？”
她环顾四周：“我兄长私设刑堂、杖毙了两个民夫——这件事，有没有人亲眼见过？”
堂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冯世昌开口道：“这件事当年在明州城里传得很广。但说实话，冯某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听说被打死的那两个民夫，是鄞县那边征调来修海防工事的，因为干活不利索，被押牙亲自用军棍打了八十棍，当场就没气了。”
“崔录事，”沈幼桐转向崔老头，“你是衙门里的人，这条罪状应该有案卷记录。卷宗上是怎么写的？”
崔老头沉默了。他把拐杖从地上捡起来，双手撑着拐杖扶手，佝偻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更弯了。“那两个人命案的卷宗……不是老朽誊抄的。是李观察从越州调来的一个幕僚誊抄的，抄完之后直接归档，没经过老朽的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归档之后，老朽私下翻过那份卷宗。卷宗里有两份验尸格目，上面写着两个民夫的名字、籍贯和死因。死因一栏写的是‘杖创’，也就是被棍棒打死的。但老朽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那两份验尸格目上的仵作签名，跟老朽在衙门里见过的那位仵作的笔迹，对不上。明州刺史衙门的仵作姓郑，是个老仵作，从贞元年间就在衙门里当差，笔迹老朽认得。但那两份格目上的签名，笔锋很硬很滑，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刻意模仿的。老朽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把两份格目抽出来，私下找到郑仵作问过。郑仵作说他从来没有验过那两个民夫的尸首，连见都没见过。”
“也就是说，”柳安接过话头，“私设刑堂杖毙民夫的罪状，跟勾结海寇那条一样——人证物证都是伪造的？”
“三条罪状，两条是假的。剩下一条擅征赋银，银子是真的，但用途被篡改了。”沈幼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兄长征的银子被李讷拿走了一千二百贯。李讷弹劾的时候，把这一千二百贯归入了我兄长的私囊，说押牙擅征赋银是为了中饱私囊。但实际上，这笔银子是我兄长替朝廷征的军饷——是给浙东沿海戍边将士的军饷。”
她的这句话落地之后，堂屋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你怎么知道？”方和尚问。
沈幼桐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放在八仙桌上。银锁背面的小孔已经被她用小指的指甲抠开了，从里面倒出一根极细的铜针和一截残断的红绳。她把铜针举到灯下，铜针的针尖上刻着密密的螺旋纹，针尾扁平，上面刻着四个比芝麻还小的字——“军饷勘合”。
“这枚银锁，不是普通的饰物。”她说着把银锁举到灯下，光线穿透锁身上那道细密的接缝，隐约能看到中空的锁身内部还有夹层。“我兄长把它交给我娘的时候说，这是一把钥匙。但它开的不是门，是一道锁在纸上的锁。这种银锁在军中叫‘勘合锁’，锁身里藏着半片勘合印模，跟存在兵部的另外半片合在一起，才能验证一份军饷调拨文书的真伪。我兄长征的银子，不是杂税，是经朝廷批准、用赋税名义代征的军饷。他之所以要把军饷伪装成杂税，是为了瞒过沿海那一带的私盐贩子和海寇——”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吴江身上。
吴江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从角落里站起来，手帕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声音拔得又尖又高：“沈家小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东家——扬州盐商——跟海寇有勾结？”
“我没有说。我只是说，浙东沿海的私盐贩子跟海寇之间本就是一体的。私盐出海变海寇，海寇上岸卖私盐，李讷在浙东做了六年观察使，每年从私盐贩子手里收的保护费不下五千贯。这笔钱朝廷不知道，御史台不知道，但明州城里做盐业生意的人心知肚明。”沈幼桐把银锁放在供词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份是被迫画押的假供词，一把是能验证军饷真伪的真钥匙，“我兄长要做的，是把这笔灰色收入从李讷手里夺过来，变成明明白白交到朝廷手里的军饷。他动了李讷的命根子，所以李讷要他死。”
她说完这番话，转向吴江：“吴管事，你们宝丰隆钱庄经手熔铸的那批银锭上，盖的是验银戳。银子经了你们的手，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刻在银锭底部的军饷暗记。你刚才说你不认识那个柳叶戳记，但你在撒谎——那个戳记不是验银戳，是军饷戳。宝丰隆是扬州最大的钱庄，给朝廷熔铸军饷银锭的差事，你们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不可能认不出来。”
吴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在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在下确实认得那个军饷戳。在下刚才说那是验银戳，是撒谎。但在下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在下也怕。东家跟李讷之间的往来账目，在下经手过几笔，数目不算大，但经不起细查。万一被翻出来，在下这颗脑袋——”
“你东家跟李讷之间的往来账目里，有没有一笔一千二百贯的银子？”冯世昌忽然问。
吴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方和尚拿起桌上那半枚铜钱，走到吴江面前。他脸上的刀疤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格外长，像一条蜈蚣从右眉骨爬到下颌。“吴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吴江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你刚才看着鲁管家兄弟俩死在我们面前，一个字都没说。你知道铜铃里藏着翻案的证据，你也知道那半枚铜钱在谁手里，但你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尸体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出声。你到底是怕死，还是在护着谁？”
吴江的身体沿着墙壁慢慢地往下滑，一直滑到蹲在地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把脸埋进双膝之间，闷闷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在下不叫吴江。在下的真名，叫周世安。”
沈幼桐猛地站了起来。
“周世安——你是我兄长府上的什么人？”
“在下是押牙大人的书童，从小在周府长大的。”吴江——周世安——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家小娘子，你小时候来府上，吃的糖蒸酥酪是在下端给你的。鲁管家哥哥就是在下在账房里的师父，鲁管家弟弟就是在下在库房里的搭档。二十年前抄家那天，李讷的兵冲进来的时候，在下正端着一碗热茶往书房走。鲁管家哥哥迎面过来，一把夺了在下的茶碗摔在地上，说了一个字——‘跑’。”
“你就跑了？”方和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
“跑了。从后门跑的，沿着山崖下的小路一直跑到海边，找了一条渔船出海，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一艘扬州来的商船救起来。商船的船主——也就是在下的东家——把在下收留在船上做杂工，后来带在下去了扬州，让在下在宝丰隆钱庄的分号里做学徒。在下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跑腿的小学徒做到了明州分号的管事。这十年，在下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把李讷欠周押牙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他站起来，从袖袋深处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八仙桌上。那是另外半枚铜钱，断面和桌上那半枚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组成了一枚完整的开元通宝。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