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老仆举着灯,引八人穿过厢房的廊道。
灯光只照亮脚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廊道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砖缝。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不是潮,是那种封闭了太久的空间突然被打开之后才会散出来的陈腐气息,像一座被遗忘了二十年的坟。
冯世昌走在最前头,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钱袋上。他是个生意人,本能地觉得这趟来得蹊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方和尚扛着包袱,那把剪刀别在腰间,刀尖从粗布包袱皮里戳出来一截,在灯火下闪着冷光;沈幼桐走在队伍中间,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张瓷面具,看不出悲喜;崔老头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不停地左右瞟着,像一只被赶进了笼子的老猫。
码头苦力姓田,别人叫他田大,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面,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道姑法号妙真,穿一件灰布道袍,头发用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落魄书生自称姓柳,单名一个“安”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谈吐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只是那矜持底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惶恐。盐商管事姓吴,四十岁上下,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但那笑容此刻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
八个人,八个影子,在哑巴老仆的灯光牵引下,无声地穿过廊道。
哑巴把他们带到了厢房最深处的一间堂屋里。这间屋子比别的房间大一些,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放了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茶碗。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着,上面落满了灰。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铁钩,钩子上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随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晃着。
哑巴把手中的灯放在桌上,走到墙边,伸手推开了两扇木板窗。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众人这才发现,这间堂屋的后窗正对着山崖,窗外就是一片黑沉沉的大海。海浪拍在崖壁上,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白色的浪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冯世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下是笔直的悬崖,少说也有七八丈高,崖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蕨草。他缩回头,脸色不太好看——这个位置,除了原路返回,没有第二条出去的路。
哑巴开始分配房间。他伸出四根手指,指了指廊道两侧的四扇门,又伸出八根手指,比划了半天。意思很明白:四个人住一间,两个人一间。方和尚二话不说,推开离堂屋最近的一扇门,把包袱往靠窗的床铺上一扔,就算占了个位置。田大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同一间房。书生柳安和盐商管事吴江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对面那间。崔老头腿脚不便,挑了最靠近堂屋的另一间,冯世昌跟他同住。妙真道姑和沈幼桐被分到最里头那间靠近后窗的屋子。
分好房,众人回到堂屋里坐下。哑巴又从木柜里翻出几块干饼和一小碟咸菜,放在八仙桌上,做了个“吃”的手势,然后自己退到角落里,盘腿坐下,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没有人动那些干饼。
冯世昌端起茶碗,看了看碗底的茶垢,又放下了。“诸位,”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在下冯世昌,在明州城里做绸缎生意。敢问各位,收到的信上写了什么?”
他这一问,堂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方和尚坐在角落里磨他的剪刀,头也不抬,说:“画了幅画。”
“什么画?”
“一口井。”
冯世昌的眉头跳了一下。崔老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老脸涨红,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等咳完了,他才哑着嗓子说:“老朽姓崔,从前在明州刺史衙门做录事。老朽收到的信上……有半枚官印。”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官印,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握拐杖的手在发抖。
田大搓着粗糙的大手,瓮声瓮气地说:“俺不识字,信上就画了个人,跪在地上。”他说完,脸色白了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
柳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放在桌上。信纸上只写了五个字——“代笔亦有罪”。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在下替人写了半辈子状纸,实在想不起哪一纸状子得罪了人,值得用这种方式来讨债。”
妙真道姑没有拿出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贫道的信上,画了一朵莲花。”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拂尘轻轻扫了一下桌面,像是要扫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幼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轮到沈幼桐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冯世昌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打开,露出那片干枯的梧桐叶。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落的一片叶子:“这是我兄长的遗物。二十年前就已经随棺入土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崖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二十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了八把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梧桐叶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又迅速移开,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
冯世昌盯着桌上的油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崔老头又开始咳嗽了,这次的咳嗽声听着比刚才更空洞。柳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三下,忽然停住了。田大把两只粗糙的手掌合在一起,十根手指搅成一团。
吴江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谈崩了生意时才会露出的阴沉。“我的信上,是一串数目,”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数目分毫不差,是当年那笔赋银的总数。”
“哪笔赋银?”方和尚停下了磨剪刀的手,抬起头。他脸上的那道疤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还能是哪笔?”吴江冷笑了一声,“二十年前,明州押牙周某人擅自征收的那笔。从明州三县百姓手里刮出来的,一共三千七百贯。押牙被斩了之后,这笔银子就不见了。当时经手查抄的,可是在座的某些人。”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崔老头和冯世昌。
冯世昌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吴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各人心里有数。”妙真道姑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手中的拂尘又扫了一下桌面,这次的方向,是朝着沈幼桐。
沈幼桐没有抬头。她只是把那片梧桐叶重新包进帕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包裹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哑巴老仆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正对着天井的门。一阵狂风裹着雨点猛地灌进来,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
雨势大得惊人,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井上方的屋檐倾泻下来,砸在石板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九盏油灯被浇灭了三盏,剩下的六盏也在风中苦苦挣扎。借着残存的灯光,众人看见天井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正往堂屋里灌。
哑巴转过身,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手势——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门外的山道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他在说什么?”田大紧张地问。
柳安盯着哑巴的手势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他是说,山道走不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从山崖上方滚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千百头野兽在同时咆哮。地面微微震动,桌上的茶碗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所有人都冲到了门口。
借着闪电瞬间的白光,他们看见了对面的山体。大块大块的泥土和岩石正从山坡上滑落,夹带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轰隆隆地砸向他们来时的山道。泥石流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沿着山沟翻涌而下,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山道两侧的松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消失在泥浆里,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闪电灭了,天地重新陷入黑暗。轰鸣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声闷响消失在雨幕中时,众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透湿。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们出不去了。
哑巴老仆走到天井里,冒雨把那六盏还亮着的油灯一盏一盏端进堂屋,放在八仙桌上。六盏灯围成一圈,火苗在从门口灌进来的风中齐齐偏向一侧,然后又倔强地竖起来。
冯世昌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圈灯上。“不对,”他的声音嘶哑,“这灯……多了一盏。”
众人围过去。桌上确实放着六盏灯。但院子里原本应该有九盏,浇灭了三盏,还剩六盏——数目好像没错。然而冯世昌脸色铁青地伸出手,在灯盏之间慢慢点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其中一盏:“这盏,不是原来院子里的。”
那是一盏铜质的油灯,与其余陶灯形制不同,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被铜绿覆盖了大半。灯盏底部沾着新鲜的黄泥,像是不久前才从土里挖出来的。
崔老头凑近了看,拐杖忽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这是……这是周押牙旧宅里的东西。当年抄家的时候,老朽亲眼见过这盏灯,上面刻的是一对鸳鸯。”
方和尚伸手把灯盏翻过来。灯座底部,一对交颈鸳鸯的图案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锈迹斑斑的铜面上,还留着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看上去不像是铜锈,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去的。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东西。
沈幼桐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灯盏上的鸳鸯,然后又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眶里有光在闪动,不知是泪,还是灯火的倒影。
哑巴站在门外,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满脸的皱纹流进脖子里。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堂屋里的八个人围着那盏铜灯,目光缓慢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强行咽下去的笑容。
堂屋里的灯又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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