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九人围坐

灯灭了一盏。没有人去点。

八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五盏灯照着那盏从土里挖出来的铜灯,灯身上的鸳鸯在跳动的火苗里忽隐忽现,像是活的。没有人说话,连崔老头的咳嗽都停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崖壁上的浪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崖底一下一下地砸门。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冯世昌。他把那盏铜灯推到桌子正中间,说:“我不管这盏灯是谁埋的,又是谁挖出来的。我只想知道,在座各位,到底和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先说。二十年前,我是明州城的布商。押牙周某被处斩之后,他的宅子充公拍卖,是我买下来的。”

沈幼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冯世昌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停:“宅子是官府公开拍卖的,手续齐全,价格公道。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有便宜宅子不买,难道等着别人买?至于买下来之后才知道那宅子里出过事,那是后话。”

“出过什么事?”方和尚问。

冯世昌犹豫了一下:“搬进去的头一个月,我夫人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挖出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是十几张欠条,全是周押牙生前借给明州城里各家商户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八百贯。”他苦笑了一声,“我当然没去讨。那些欠条,我当晚就烧了。但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那以后,明州城里就开始有人说我冯世昌是踩着死人发财的。这二十年,我背了二十年的骂名,可我连那笔银子的一文钱都没见过。”

他说完,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却发现碗是空的。

田大搓着手,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他不善言辞,断断续续说了半天,众人才听懂他的故事。二十年前田大十六岁,给明州刺史衙门当杂役。押牙被收监之后,牢里的看守嫌晦气,不愿意给他送断头饭。班头就把这差事塞给了最年轻、最没根基的田大。

“就是一碗白饭,一块红烧肉,一壶浊酒,”田大盯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低,“他吃完之后,把酒壶还给我,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小兄弟,你是个善心人,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收的那笔银子,不是我一个人吞的。上面还有人。’”

“然后呢?”柳安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攥紧了桌沿。

“然后我就端着空碗出去了。第二天,他就被斩了。我没把这话告诉任何人,不敢。”田大抬起头,眼眶发红,“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他说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是谁。我换了七八个活计,从衙门杂役做到码头苦力,再也没跟人提过这件事。可那封信——信上画的那个跪着的人,就是我。画的就是我给他送饭时候的样子。”

堂屋里又沉默了下来。方和尚把那把剪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尖朝着那盏铜灯。他说:“我没读过书,不会绕弯子。我叫方和尚,我爹姓方,是周押牙手下的兵。押牙被斩那天,我爹也被牵连,打了四十军棍,抬回家当天晚上就吐血死了。那年我六岁。我娘改嫁,把我扔给了城隍庙里的老和尚。老和尚养了我三年,也死了。我就到处混饭吃。”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这道疤,是十四岁那年跟人打架留下的。那个人骂我是反贼的崽子。我捅了他三刀,他活没活我不知道,我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到处打短工,最后在悦来客栈当杂役。我收到的信上画着的那口井,是周押牙旧宅里的井。我爹活着的时候,带我去那口井边打过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柳安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在下方安,祖籍越州,屡试不第,以代写书信状纸糊口。二十年前,明州押牙周某被劾擅赋敛,那份弹劾他的状纸——是我师父写的。”

所有目光同时转向他。

“我师父姓陆,当时在浙东观察使李讷麾下做幕僚。他写完那份状纸之后不到三个月就辞了幕职,回到越州老家闭门不出,第二年就郁郁而终。”柳安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那支笔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他没有说为什么不该杀,也没有说那状纸上写的是真是假。他只说了那一句,就咽了气。”

他抬起头,看着沈幼桐。沈幼桐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

妙真道姑不等别人问,自己开了口。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念一卷经文:“贫道出家之前,是明州周押牙府上的绣娘。押牙待下人宽厚,从未苛待过府中任何人。他被收监之后,府中仆役被遣散,贫道流落街头,幸得普陀山一位老道姑收留,这才出了家。”她手中的拂尘轻轻扫过桌面,“贫道收到的信上,画的是一朵莲花。那是贫道出家之前在周府绣的最后一幅绣样——绣的是观音座下的莲台。”

说完,她垂下了眼睑,不再看任何人。

吴江一直在用手帕擦汗,那张圆脸上的和气笑容彻底不见了。他是一家扬州盐商设在明州的分号管事,平日里迎来送往、八面玲珑,此刻却像个被堵在巷子里的老鼠,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跟任何人对视。他说:“在下跟那桩案子没有直接关系。在下的东家——也就是扬州那位盐商老爷——二十年前给浙东观察使衙门供过一批盐。押牙的案子结了之后,东家拿到了一份盐引特许,从此明州港的官盐生意就归了我们。”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下只是个跑腿的,东家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让我收什么我就收什么。那笔银子,我见都没见过。”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套准备了很久的说辞。但他握帕子的手在发抖,所有人都看见了。

崔老头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沉默了很久,老眼望着桌上的铜灯,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终于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嘶哑了:“老朽在明州刺史衙门做了二十年录事,经手的案牍文书不下千件。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是老朽亲手抄录归档的。押牙周某的罪状一共三条:一是擅征赋银三千七百贯,二是私设刑堂、杖毙民夫两人,三是勾结海寇、图谋不轨。”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三条罪状里,前两条是李讷李观察亲自查实的。第三条——勾结海寇——是老朽亲眼看见一份口供。口供上按着押牙的手印,承认他在明州港外与一伙海寇有过往来。”

“你信吗?”沈幼桐忽然开口。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二句话,语气平静得让所有人的心头都凉了一下。

崔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斑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沈幼桐站起身来。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堂屋门口,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背对着众人,说:“我兄长有没有擅征赋银,我不替他辩。他做押牙那些年,性子确实刚愎,做事不顾后果,得罪过不少人。但你们说他勾结海寇,我不信。”

她转过身,月光透过云隙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被收监之后,我去探过监。他隔着牢门跟我说,他在做的是一件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良心的事。他没有细说,只说有人会替他翻案。第二天,他就被斩了。等不到翻案的那一天了。”

堂屋里的五盏灯忽然同时跳了一下火苗。不是被风吹的——门口灌进来的风雨确实不小,但刚才那一下,灯苗是往上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了一下。

柳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脸色变了,手在桌上按了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二楼的木板上被拖了过去。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发出那么长的摩擦声。那声音从堂屋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横穿过去,一路拖向二楼的深处,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田大仰起头,张着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轻轻晃动的铁钩。铁钩上的空灯盏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摆动,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宅子里还有别人。”方和尚站起来,剪刀已经重新被他握在手里,刀尖朝着黑暗的楼梯口方向。

哑巴老仆一直蹲在角落里打盹。此刻他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众人,像是被方和尚那句话惊醒了。他顺着方和尚的目光望向楼梯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慢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油灯,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对众人做了一个手势。

柳安皱起眉看着他的手势,嘴唇动了几下才翻译出来:“他说,二楼是当年盐商存放账册的地方,已经空了二十年了,什么都没有。”

“那刚才的声音是什么?”方和尚一步跨到哑巴面前,剪刀抵住了他的胸口。哑巴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看着方和尚的眼睛,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屋顶,最后摊开双手。

他的意思是:我也听到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方和尚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剪刀收回去。

冯世昌深吸一口气,说:“我们都回房休息吧。把门闩插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山。”

众人沉默地点头。烛火下,八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八个不属于他们自己的魂魄,静静地注视着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局。

吴江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冯世昌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是八个人,”吴江环顾了堂屋里所有人,“但院子里那九盏灯,是为谁摆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角落里,哑巴老仆把油灯放在地上,重新盘腿坐下。火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是被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某种无人能懂的意思。他低着头,断掉的舌头在口腔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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