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童文宝的困惑

第二日清晨,林三提前来了。

他来的时候背篓里没有炭,只有一卷用油纸裹好的东西。他把那卷东西放在灶台上,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管,竹管两端用蜡封死,蜡封的接口处压着一枚细细的指印。指印是新的,指纹的螺心清晰可辨,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林三说:“天没亮的时候,那截竹管从溪口上游漂下来,卡在界石下面的碎石堆里。我捞起来的时候,蜡还是软的。”他顿了顿,“送这管子的人,应该刚走不远。”

陈硕真拿起竹管,没有急着拆封。她把竹管托在掌心里掂了掂——里面装了东西,体积小,但略有分量,像是纸卷或者薄木片。她用拇指按了按蜡封,指印在她的按压下略微变形,但依然可辨。

她用剪子尖轻轻挑开一头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比前两次那封信更小、更密,像是挤在纸张边缘匆匆写成:申时三刻,渠口清,可过一人。渠内第二块石板可掀。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陈硕真把竹纸来回读了四遍,然后递给了章叔胤。章叔胤读完,眉头拧紧:“他这是在让我们今晚就走一个人进去。可走进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硕真把竹纸折好,放回竹管里,重新用蜡封上,塞进灶膛的灰烬中。“走进去看一看。看看那渠通到哪里,看看沿途有没有别的出口。一个人踩一遍,比十个人猜十遍管用。”

“谁去?”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蹲着削草茎的阿九。阿九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瞬。阿九的脚踝上那圈旧疤今早看起来淡了些,肉色的新皮正在从疤痂四周向里长,像一圈慢慢合拢的嫩芽。

“阿九去,”硕真说,“他脚轻,身形窄,钻渠正好。而且他认得县衙后院的格局——他逃徭役的时候就是从那个方向摸过来的。”

阿九把削到一半的草茎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什么时候出发?”

“申时。现在还有大半天,你去把渠口的方位再跟章叔胤对一遍,然后把那口井的位置记住。到了渠里,数两步停一次,用手摸顶壁。如果摸到青苔就往左拐,摸到干沙就往右拐。”

阿九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跟着章叔胤走到柴垛后面,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了地形的草图。

硕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间看阿宁。那孩子今早醒来之后一直很安静,坐在草铺上自己叠那件换下来的旧衣裳——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对齐,袖子折到背后。他看见硕真进来,把叠好的衣裳捧起来递给她:“这个,是不是要还给山下的人?”

硕真接过衣裳,那件小衫已经被阿宁叠出了四条笔直的棱线,像是用镇尺压过。“谁教你这样叠的?”

“我自己想的,”阿宁垂下眼睛,“我爹说,东西叠平了,人看了就不会生气。”

硕真把那件叠好的小衫放在膝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按了按那四条棱线——压得很实,指腹按下去几乎没有回弹。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织机上绷麻线的力道,也是这么平、这么实、不留一丝余地。她把小衫收进怀里,对阿宁说:“你爹说得对。东西叠平了,就不会有人生气。”

那天午后,采石场又聚了一次人。这次来的只有六个——都是四十七个女人中胆子最大、行路最快、嘴最牢的。硕真让她们站成一排,逐个查看她们的手。她看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翻过去,像在挑拣麻线里夹杂的断头。看完之后,她点了三个人:一个姓胡的寡妇,手上有老茧,指节粗壮;一个姓柳的小媳妇,手掌比旁人宽一截,肩背厚实;还有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别人管她叫“姜婆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道深疤,是被渔网割开又长合的,那两指合拢时能夹住一颗榛子而不掉落。

硕真对她们三个说:“今夜子时,你们三个跟着阿九走一趟渠。不用带东西,空手去,空手回。你们的任务是记:记住渠壁上的每个岔口、每个拐角、每处能藏人的凹洞。回来之后,一人画一张图给我。三个人画三张,我比对。”

三人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姜婆婆把那道疤指伸出来,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在量什么看不见的尺寸。

申时三刻,阿九动身了。他只带了一截枯松枝做手杖,腰间别着火石和一小段备用的蜡绳。他从覆船山南面下山,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掩没的野径绕到县城外墙的排水沟边,然后凭着章叔胤给他画的草图摸到了那口井的西北墙根。墙根的石板比想象中轻——他用膝盖一顶,石板就松了,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洞壁上的苔藓已经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一道新鲜的湿痕。

他钻了进去。

渠里很窄,两侧的石壁粗糙不平,但地面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按照硕真说的,走两步停一次,伸手摸顶壁。前两个拐角都是青苔,他往左拐。第三个拐角摸到了干沙,往右拐。到第四个拐角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东西——石壁上嵌着一枚铁钉,钉帽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像一面极小的镜子。

阿九在黑暗中停住,手指在那枚钉帽上摩挲了两遍。他知道这不是偶然。他用指甲在钉帽边缘刮了一下,刮下一点锈粉,凑到鼻尖闻——铁锈的味道里夹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旧墨的酸气。

他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摸。

两刻钟后,他从另一头钻出来了。那头不在城外,而在县衙内院灶房的后墙根——一个被柴垛挡得严严实实的矮洞口,洞口用废弃的破瓮掩盖着。他探出半颗头,县衙后院此刻静得反常,连狗都不见一只。他缩回洞里,沿着原路退出,每走两步依然伸手摸顶壁,把来路的每一个特征重新确认了一遍。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在木屋外把身上的泥土拍干净,然后走进屋中,在灶台上摊开一张粗麻布,用烧焦的松枝在上面画了一幅渠道路线图。他画得很细,每个拐角都用箭头标了方向,铁钉的位置画了叉,出口处标了一个圈。

陈硕真站在旁边看完了整幅画。她指着那枚铁钉的位置问:“这个钉子,你摸了几次?”

“两次。进去一次,出来一次。”

“有松动吗?”

“没有。钉得很紧,像专门嵌进去的。”

硕真不再问了。她把那幅图收起来,与阿宁叠好的小衫放在同一只木匣里,然后把木匣推到床底下最深处。她直起腰的时候,阿九忽然叫了她一声。

“硕真姐。”

她转头。

阿九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赤着的脚踝上新皮和旧疤的交接处,被烛火照出一截微红。“渠里……不止我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他说,“顶壁上的干沙区,我摸到了好几个手印。手印不大,应该是小孩的。”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陈硕真的手停在木匣边缘。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几个?”

“四五个,方向都是往外的。沿着干沙区一直往外——像是有人从里面摸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手印有多大?”

“跟我手掌差不多,”阿九说,“但手指细。是女娃的手,或者……很小的男孩。”

硕真的指尖从木匣边缘滑下来。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许久没有动。章叔胤在门口换了一下脚的重心,林三把炭夹子搁在了灶台上,老猎户的独眼在暗处眨了一下。

最终,硕真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她平日里那种绷紧了弦的平静。她只是像一台织机换了一根纬线一样,换了说话的声调:“阿九,明天天亮前你再去一趟。这次不带火石,带一截白垩石。把所有手印的边缘都描一遍。描完之后回来告诉我,每个手印的指尖是朝上的,还是朝下的。”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赤脚踩在夜地上,声音渐远,像一枚石子沉进深水后慢慢下落的声响。

硕真一个人留在灶台前,把那面叠好的小衫从木匣里又抽了出来。她把小衫重新展开,摊在灶台台面上,用指腹沿着阿宁叠出的四条棱线慢慢滑过去。那四条棱线笔直、匀称、互不相交。她看着它们,忽然用手指在那四条棱线的末端各点了一下,然后闭着眼开始在空气中描画——四条线,三道横,一个圈。

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块黑石板上。石板上的“门在井中”符号还在,白垩石的笔画已经被磨损了些,但依然清楚。她伸手把石板拿起来,翻到背面——那面她之前检查过的光滑面。

现在,在她的指腹下,那光滑面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刮痕。不是今天才有的。那道刮痕的方向与正面的竖线完全一致,像是一种镜像。她把石板举到烛火下,侧着光看——刮痕很浅,像是被什么软金属的边缘蹭过,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把石板放下,把阿宁的小衫重新叠好,收回木匣。

在合上木匣盖子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早就来过了。”

章叔胤在门口听见了,但没有问是谁。他只是把手中的钢叉又攥紧了一些,指节上的茧磨着铁柄,发出细如蛛丝的沙沙声。

那夜,硕真没有合眼。她坐在门槛上,背后是阿宁均匀的鼻息,面前是覆船山沉甸甸的、像一匹展开的粗布的夜空。她在黑暗中伸出右手,用拇指从食指指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按过去——每按一节,心里就默数一个数字。

数到第七节的时候,她的拇指停在了中指第二节的关节上。

她感觉到那节关节底下,有一种极轻极轻的跳动——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另一个更远的节奏共振。她把拇指挪开,那跳动就消失了。她又按回去,跳动又回来了。

她整夜都在试那个位置。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把手放下来,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腹中的孩子一夜未动。

但她的中指第二节关节底下,那个微弱的跳动持续到了晨光透窗的那一刻。然后,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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