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语音播报完毕后,模块的扬声器发出了一声持续的、低频的等待信号——那是一个以四秒为周期的间歇性嗡鸣,像一颗等待被按压的脉搏。整个大厅里的八个人都在这个信号下保持着静止。伊莱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正在被这个等待音拉扯,逐渐向同一个频率趋近。
"确认还是不确认?"玛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的问题很简短,但伊莱能分辨出她咬字时那种被压制的急迫感——她正在用全部的自我控制来保持声音的稳定。
"如果确认。"凯瑟琳接过话,她的声音比玛莎低半度,像是另一个声道在补充同一段旋律,"数据会从这个模块的加密端口直接发送到湖岸路十一号的接收终端。传输方式可能是短波加密,也可能是定向无线传输,取决于模块内部的天线配置。但无论哪种方式,发送端都会产生可追踪的辐射特征。确认发送之后,我们大约有六到八分钟的时间来离开这栋别墅。"
"如果不确认?"麦克莱恩的声音从门廊处穿过来。
"不确认的话,数据依然在模块里。我们可以带着它离开,找一个没有监控、没有信号中继器、没有截获设备的地方,再用安全线路发送。"
伊莱听到了大厅里所有人呼吸的节奏开始分化。霍洛威的呼吸变短了——他想离开,越快越好。卡尔的呼吸恢复了那种浅而急促的频率——他在试图判断哪个选择会让更多人活下去。普尔的工装靴在原地碾动了两圈——他在计算时间。老约拿的拐杖尖端在石板上轻轻点着——他在等待。
但伊莱在听更细微的东西。那个模块内部除了扬声器的等待信号之外,还有另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像是某种机械计时装置在运转。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一次,每一次振动都伴随着一个极浅的、像是内部齿轮组咬合时的金属接触声。
"这模块有自毁计时。"伊莱说。
"什么?"玛莎的声音立刻升高了半度。
"从语音提示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十七秒。每秒都有一次内部振动。那是计时器在推进。它有预设的确认窗口。如果超过某个时间没有得到确认指令,它会——"
模块的振动频率在那一刻忽然变了。从每分钟一次变成了每秒一次。那种加速发生得非常突然,像是一台被静置了很久的发动机忽然被人踩下了油门。扬声器中的等待信号也在同步变短——从四秒一次缩短到两秒一次,然后是一秒。
"它会清除自身数据。"普尔的声音从东北角传来,带着一种验尸官面对不可逆转的生理过程时的平静,"那种模块我在法医实验室见过一次。它是联邦证据封存系统的备用发送器。确认窗口通常是九十秒。超过九十秒,它会启动内部加热元件,将存储介质升温到居里点以上,彻底消磁。"
伊莱的心跳在那一刻加快了。他在心里默数着那每秒一次的振动频率——现在已经过去大约五十二秒。他还有不到四十秒的时间来做出决定。
"确认。"他说。
玛莎的呼吸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停住了。"你确定?"
"发送到湖岸路十一号。"伊莱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如果接收端在六到八分钟后收到完整数据,他们就拥有了一份从原始账本、录音记录和弹道报告构成的完整证据链。如果他们截获到的是已经被清除到一半的数据碎片,那么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但如果我让这个模块自毁,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经过七个夜晚积累的所有东西——都会在九十秒内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金属和硅片。"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麦克莱恩的皮鞋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带着一个联邦探员在作出最终决定时特有的简洁和决断:"确认它。"
伊莱用拇指在那块模块的侧面触控区域上按了下去。那个按压区域向下沉了大约半毫米,然后弹回。模块内部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电子锁被打开的咔嗒声,然后是扬声器中等待信号的频率从每秒一次转变为一种持续的、平滑的纯音——那是传输已经开始的白噪声。
"它发送了。"玛莎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伊莱能听到她的心跳正在从八十二次缓慢地降下来,"我能感觉到它正在发热。传输通道已经打开。"
"从哪儿发出的?"凯瑟琳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
老约拿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转向南墙方向。"那根同轴电缆。我切断的那一根。但模块刚才在确认之前重新校准了它的输出端口——它选择了距离湖岸路十一号方向最近的天线。那就是别墅屋顶上的那台截获设备。它现在被模块征用了。"
屋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电子哨音,然后是那种旋转马达重新启动的嗡鸣。天线正在转向湖岸路的方向。截获设备变成了传输设备。对方布置的陷阱,此刻成了他们通往证据终点的最后一段桥。
但伊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来自别墅正门外大约一百米处,湖岸碎石路上传来的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一辆重型车正在以高速接近,发动机的轰鸣带着柴油机特有的低沉和沉重,像一头被惊动的野兽。
"有人来了。"霍洛威的声音从墙根处发出,带着一种多年警长生涯养成的本能警觉。
"多久?"麦克莱恩问。
"以那个速度,大约一分半钟。"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训练的时间估算,"他们听到了屋顶天线的转向噪声。他们知道传输正在进行。"
伊莱蹲下身,把那个已经完成发送指令的模块放回文件盒中,合上了盖子。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转向玛莎的方向。
"数据需要多久才能到达湖岸路?"
"如果天线对准了方向并且信号强度足够——大约两分钟。"
一分半钟。两分钟。这两段时间几乎重叠。外部来的人和数据的抵达会在几乎同一时间发生。
"所有人都从后门出去。"伊莱说,"穿过花圃,绕过白玫瑰树,沿着湖岸向南走两百米。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钓鱼码头。在码头下面有一艘老约拿藏了多年的平底船。它可以承载八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条船?"老约拿的声音带着惊讶。
"七年前我离开这栋别墅的时候,我走到湖边洗掉手上的琴弦油。我摸到了那艘船的船沿。它藏在芦苇丛下面,用防水布盖着。船底有维修过的痕迹——你在最近一年内还在用它。"
老约拿发出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像是一扇关了几十年的门终于被风推开了一条缝。"走吧。"
伊莱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厅的人。他在门口站了一瞬间,背对着那扇橡木大门,面朝着整栋别墅漆黑的内部。他的鼻腔里还能闻到一些东西——湖水的咸、旧木材的甜、铁门下的泥土——但那些气味正在变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一件东西,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
他转过身。靴子踏上了门外的碎石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能感觉到东方的湖面上正在出现一种微弱的热辐射变化,那是太阳正在地平线以下约六度的位置,准备在下一个小时内升起。
他听到身后传来重型车辆停在别墅正门处的刹车声。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至少三扇车门同时开启。然后是靴子落在砾石上的密集声响——六个人,或者七个,带着制式武器,正在冲进那栋他已经离开了的大厅。
他们会在里面找到那个空的文件盒、那个已经发送完毕的模块、和一根被切断的同轴电缆。他们会知道数据已经发送了。但他们不知道发送到了哪里。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伊莱加快了脚步。他的左手握着那本盲文笔记本,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那枚弹头底部的圆形压痕。他在黑暗中沿着湖岸线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老约拿在三十年前铺设的、被雨水和湖浪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碎石上。
他的鼻子什么都闻不到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能力的时候,湖面上吹来了一阵风。那阵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张干燥后重新打开时的气味。那是从湖岸路十一号的方向逆着湖面飘来的。
那个气味他记得。那是他在七年前第一次走进黑橡树别墅时,从琴房里的那架施坦威的共鸣板缝隙中闻到过的——旧木、金属、和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像时间本身的重量在缓慢挥发的气味。
那是证据的味道。它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完了最后几步。钓鱼码头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了吱呀的声响。然后是一只手掌——玛莎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引向那艘正在轻微晃动着的平底船的船舷。
"最后一个人。"玛莎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是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面的声音。
伊莱踏上船板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来自黑橡树别墅方向的声音。那是别墅正厅的那架施坦威钢琴——在他七年前调过音之后就一直未被再次调过的共鸣板——在黎明前的潮湿空气中,发出了一声极低极长的、像是被时间本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C#弦的自然泛音。
那架琴在为他送行。
船离开了湖岸。在黑暗的湖面上,朝着湖岸路十一号的方向,缓慢而稳定地驶去。而在他们身后,黑橡树别墅的屋顶上,那台被模块征用的天线正在完成它的最后一圈旋转,然后永远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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