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匿名召唤

两把枪。一把在身后,大约五米,霍洛威持枪的惯用手是右手,因为他说话时声源偏右,那是身体自然转向对话对象时形成的角度。另一把在左前方,大约四米,卡尔的枪口刚打开保险时有一声极细微的套筒复位音——那是半自动手枪,9毫米口径,枪身有一定的重量,导致他在举枪时腕部发出了轻微的肌腱拉伸声。

伊莱把这两个点的三维坐标在脑海中标记出来,像在黑暗中用声音绘制一张星图。

他没有动。在两面夹击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多余的声响、一次重心偏移、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都可能成为触发扳机的指令。他把肺部存满的空气缓慢地、均匀地从鼻腔里放出,让胸口的下沉过程持续了整整六秒。

"你们不是来杀我的。"伊莱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如果你们要杀我,在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你们让我走到大厅中央,让我站了这么久,是因为你们需要我活着。至少现在需要。"

身后传来霍洛威的一声轻笑。那种笑声里带着烟草长期浸染的粗糙感,像旧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片。

"沃恩先生,你比七年前聪明了。不过聪明和活着之间,有时候隔着很长的距离。"

"他在找子弹头。"卡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依然沙哑,依然带着那股苦杏仁的气味,"我告诉过你了。那颗子弹头嵌在琴的共鸣板里。但我把钢琴拆开之后——它不在那里。"

伊莱的拇指停下了搓动。

"不在?"

"不在。"卡尔向前迈了半步,伊莱听到了他右腿膝盖在承重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我找到了你当年发现的那个凹痕。弹头确实曾经嵌在那里,但有人在你之后、在我之前,把它取走了。"

这句话在大厅里盘旋了一秒,然后伊莱的大脑开始运转。七年前,他在调音时发现了那处异物,但没有来得及处理就被阿黛拉打断了。之后发生了枪击,他逃出别墅,警方封锁现场。如果他离开之后、警方到达之前,没有人进入过那栋别墅——但显然有人进去了。否则子弹头不会凭空消失。

"你怀疑我。"伊莱说。

"我怀疑过你。"卡尔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但你七年前离开的时候是空着手的。你连自己的调音包都没带走,留在琴房里了。后来警方把调音包还给你的时候,我让人检查过——包里没有子弹头。所以不是你。"

"那会是谁?"

沉默。风从地下室的门缝里继续涌出,带着那种混合了泥土和石灰岩的潮湿气息。伊莱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强在微妙地变化——地下室的通风口可能正在被关闭,或者被某个重物压住。

霍洛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在案发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有三个非警方人员进入过这栋别墅。第一个是你的律师,他来取你的私人物品。第二个是布莱克伍德家的远房表亲,他声称要拿一份遗嘱。第三个——"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伊莱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伊莱想到了。他记得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赤脚在二楼来回走动、后来锁上了某扇门的女人。那晚的别墅里,除了布莱克伍德夫妇、女仆、卡尔和伊莱自己,还有第五个人。

"阿黛拉有一个妹妹。"伊莱说。

霍洛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之后的停顿。"你还知道这个?"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了。案发当晚,她在二楼。阿黛拉的卧室隔壁有一间化妆室,那个脚步声在化妆室和走廊尽头之间来回走了四次。她穿的是软底拖鞋,脚掌落地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那是一个习惯穿高跟鞋的人在换成平底鞋之后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连卡尔都沉默了。伊莱听到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像是他刚才一直屏着气,现在终于松开了。

"你还听到了什么?"卡尔问。声音里的沙哑少了一分,某种更接近真实情绪的东西浮了上来。

"我听到了她在哭。"伊莱说,"在枪声之前。大约在你动手之前二十分钟,她在化妆室里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抽泣的节奏是掩不住的。她在害怕什么——或者她在等待什么。"

"她叫玛格丽特。"霍洛威说,"玛格丽特·布兰登。阿黛拉的妹妹。案发后第三天她进过别墅,拿走了阿黛拉的一个珠宝匣。她说那是阿黛拉生前答应送给她的。"

"珠宝匣。"伊莱重复了这三个字。他的手指悬在身侧,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从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地下室的空气正在变得更冷,那种冷沿着铁门的边缘向下蔓延,像有人在下面打开了什么冻库的门。

"珠宝匣里有没有可能藏了那颗子弹头?"伊莱问。

"我们不知道。"卡尔的声音忽然变得烦躁,右腿的跛行痕迹更明显了,他在移动,但不是朝向伊莱,而是朝向地下室的方向,"玛格丽特在六年前死了。车祸。和我的假死是同一年,同一个月份。"

伊莱愣了一下。他不是因为巧合而惊讶——他是觉得这个巧合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被人刻意编排好的。

"你的假死是车祸。"伊莱慢慢地说,"玛格丽特的死也是车祸。两个可能知道子弹头下落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段消失。霍洛威先生,你当年在报告中写过这两起车祸吗?"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然后是霍洛威的呼吸变重的声音。"我没有义务把一个调音师的怀疑写进警方的正式报告里。"

"你当然没有。"伊莱说,"因为如果你写了,就会有人发现那两起车祸发生在同一个司法管辖区,由同一个验尸官签署了死亡证明。而那个验尸官,我记得七年前在你的审讯室外面见过他。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腿在发抖。"

现在身后的空气变得紧绷了。伊莱能通过声音的细微变化判断出霍洛威的重心向前移动了两厘米——那是某人被戳中要害后身体下意识的前倾。

"你想说什么?"霍洛威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想说,那枚子弹头比你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要。不是因为它能证明卡尔杀了人——它当然能。但它还能证明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开枪的人,用的是谁的枪。"

伊莱停顿了一下。大厅里的气流在变化,风开始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吹动了地面上散落的灰尘,那些微小颗粒撞击墙壁的声音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知道他这句话已经把整张桌子掀翻了。

"那把手枪,是警方配发的制式武器。型号是格洛克22,.40口径。七年前弗吉尼亚州调查局有一批这样的枪因为'弹道测试'被召回,但其中一把没有被退回去。那把枪的使用记录上签的名字,是当时负责保管证据的警长——弗兰克·霍洛威。"

整个大厅像被按下了静止键。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伊莱听到了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卡尔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另一个是霍洛威的脚步声——他的右腿向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那是准备开枪的标准姿势。

"你从哪里知道的?"霍洛威的声音不再是平稳的,有一种被撕开后的粗粝。

"你七年前对我的问询记录里,有一页被撕掉过。"伊莱说,"你的钢笔尖在那页纸上留下了压痕。我在拿回笔录副本之后,用薄纸拓出来读了。上面写着——'证据编号A-12:格洛克22手枪,膛线磨损程度异常,建议弹道复查。'但那页纸在正式存档中被删除了。我猜你在等一个人帮你把它彻底销毁。"

卡尔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但那种颤抖里混杂着一种失控的兴奋。"等等。所以那把枪——那天晚上我用的那把——是你的?"

霍洛威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变快了,快得像一个人在狂奔之后停下来的那种喘息。伊莱数着他的呼吸节奏——每分钟二十二次,比正常成人快了将近一倍。

"你七年前把枪借给了卡尔。"伊莱继续说着,声音平稳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在脑海中被排练过无数次的证词,"你告诉他用这把枪去吓唬布莱克伍德,让他放弃把家产转移出去的计划。但卡尔开了枪。然后你为了保住自己的警徽,销毁了弹道证据,伪造了不在场证明,还把阿黛拉的妹妹玛格丽特也送上了死路——因为她在那天晚上的化妆室里看到了那把枪。"

"你闭嘴。"霍洛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你没有杀她。"伊莱继续说,"因为那时她手里已经握着那颗子弹头了——她从琴里取走了它。从你安排的灭口方式来看,你甚至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直到卡尔后来告诉你。"

大厅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光,也不是火——是霍洛威的手机屏幕亮了。伊莱听到了那种来电话时振动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双戴手套的手接起电话时发出的那轻微的织物摩擦声。

霍洛威接起了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伊莱从他呼吸的变化中判断出,通话时间很短,大约只有十一秒。然后电话被挂断,屏幕暗下去,那一点微光消失了。

"玛格丽特没死。"霍洛威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那种风暴来临前海面的平静,"她刚刚用一枚子弹头换了另一条命。她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黑暗中,卡尔和伊莱同时听到了别墅正门被推开的声音——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七年后第三次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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