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重返现场

橡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鸟缓慢展开翅膀。门轴在七年风化后变得干涩,但那种摩擦声里没有锈迹——说明这扇门最近被上过油,而且就在几天之内。

伊莱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他的耳朵朝向大门的方向,捕捉着每一个细节。最先传来的是一阵夜风,裹着湖水的腥气和落叶腐败后的酸味,然后是鞋底落在门内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高跟鞋,细跟,前掌着地后脚跟再落下,步幅约五十厘米,频率均匀,每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这是一个习惯被注视的人,一个习惯在进入房间之前就控制好自己所有肢体语言的人。

然后是一阵气味。玫瑰香水。和阿黛拉七年前用的同一种,但浓度只有一半,像是用时光稀释过的版本。在这层香气下面,还有一种极淡的樟脑味,来自长期存放的衣物;一丝旧纸页的干燥气息,来自翻阅过很多次的笔记本;以及一种被刻意遮掩的、金属和火药混合的余味——她摸过枪,而且就在最近几个小时。

"玛格丽特·布兰登。"伊莱说。他没有用疑问句。

脚步声停在了大门内大约三步的位置。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后退。那个人似乎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房间,只是她的方式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判断力——对危险的直觉。

"沃恩先生。"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开来。那种音色和阿黛拉很接近,但更低一些,像大提琴比小提琴低了四度。说话时每个字都被清楚地分开,没有连读,没有吞音——那种发音习惯说明她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或者她曾经被迫学过如何让每一句话都毫无破绽。"你听起来和七年前在电话里一样。"

伊莱皱了皱眉。"我没给你打过电话。"

"你当然没有。是霍洛威警长用你的名字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你想见我,约我在案发后的第三天来别墅取阿黛拉的珠宝匣。他说那是你要求的,因为你怀疑珠宝匣里藏着什么证据。"

伊莱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转向身后霍洛威的方向,虽然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前警长正在缓慢地向侧后方移动,像是在试图把自己从玛格丽特的视线里移开。

"所以你来了。"伊莱说。

"我来了。但你说的不是'珠宝匣'这个词。"玛格丽特的脚步向前挪了半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一个清脆的声响,"你在电话里说的是——'那个小铁盒子,阿黛拉放在衣柜顶层的那一个。'但你是一个盲人。你从来没有见过阿黛拉的衣柜,更不可能知道那个铁盒子的位置。所以我知道,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

霍尔威的呼吸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停顿。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伊莱问。

"我知道有人在冒充你。我也知道那枚子弹头被藏在了那个铁盒子里——因为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阿黛拉把它从琴房带出来放进去的。"

整个大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伊莱听到卡尔从地下室门边发出一个极低的、像被勒住脖子时的喘息声,然后是霍洛威的皮鞋在地面上碾动半圈的摩擦声。

玛格丽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那天晚上我来找阿黛拉,想让她还给我我们的母亲留下来的那个胸针。她不肯。我们吵了一架,她把我关在化妆室里。我在里面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是你,沃恩先生,你在调音。然后是卡尔的声音。然后是枪声。"

"你听到的是几声?"伊莱问。

"三声。两声很响,一声闷一些。然后阿黛拉从二楼跑下去,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你疯了吗?'——然后又是一声枪响。再然后是安静。很久的安静。然后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你从琴房跑出来,穿过大厅,从前门出去了。"

伊莱感到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她描述的顺序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他漏掉了一个细节——她听到的第四声枪响,也就是阿黛拉被杀的那一声,和他听到的第三声枪响是同一个。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阿黛拉的尖叫声在枪声之后,但实际上是枪声在尖叫声之后。

"你当时没有从化妆室出来?"伊莱问。

"我锁了门。从里面。然后我把钥匙扔进了壁炉里。"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听到有人在楼梯上走上来,在我门外停了很久。那个人在呼吸。很重的呼吸。然后他走了。我在地下室的暗格里躲了整整两天,靠着阿黛拉藏在化妆室里的饼干和瓶装水活下来。"

"谁在你门外?"

玛格丽特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向了霍洛威的方向——伊莱通过她高跟鞋鞋跟与地面接触的角度变化判断出这一点。然后她说:"他穿着警服。靴子上有泥。他的腰间挂着对讲机,那种老式的摩托罗拉型号,按下通话键时有咔嗒一声的脆响。我小时候我父亲用过同款。"

伊莱听到了霍洛威的呼吸频率再次加快,每分钟超过了二十四次。他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你怎么——那天晚上我没有上楼。我在主楼外围进行现场控制。"

"你没上楼。"玛格丽特说,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锋利,"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你当然记得。但你的靴子上沾了红酒——你进过布莱克伍德的书房。那不是现场控制。那是你在回收那把枪。你在擦掉上面的指纹。你在把弹壳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你做了所有该做的事,除了一个。"

"除了什么?"卡尔的声音从地下室的门口传来,沙哑,但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颤动。

"除了她没有拿走那枚子弹头。"伊莱接过话。他的大脑正在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画面,"玛格丽特,你姐姐把那个铁盒子给了你。你带着它离开了别墅。霍洛威和卡尔在之后的六年里一直以为子弹头还在琴里,但他们找不到它,因为它在你的手上。而你——你活着离开了车祸。你一直在等着今天,等所有人到齐。"

玛格丽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伊莱听到她的右手动了一下——是丝绸摩擦着某种金属表面的声音,很轻,但清晰。那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大概一个拳头大小,有棱角,重量不轻,落在她手掌上时发出了一种低沉而短促的撞击声。

铁盒子。

"你把子弹头带来了。"伊莱说。

"我把整个铁盒子带来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之前压住呼吸的那种僵硬,"但我不想把它交给你们任何一个。我想让你们三个人听一听它里面的东西。"

她打开了那个铁盒子。铰链发出一种干涩的、像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金属尖叫声。然后她按下了什么按钮——伊莱猜那是铁盒子里安装的一个微型录音装置的播放键。

一种沙沙的磁带转动声响了起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种声音和阿黛拉一样,比玛格丽特高了大约三度,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位的人特有的松弛和理所当然。

"我把它录下来了。霍洛威警长,如果你再让我兑现那个所谓的'合作承诺'——我告诉你,你借给卡尔的那把枪的枪号,我已经记在了这卷磁带里。如果明天我死了,或者我的妹妹出了任何事,这个录音会寄到里士满的检察长办公室。"

然后是霍洛威的声音——更年轻一些,但依然是那种粗砂纸般的质感——"布莱克伍德夫人,你这是在威胁一名执法人员。"

"我是在保护我的妹妹。"阿黛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丈夫。他发现了你贪污那笔路桥拨款的事。但你杀了他,也杀了我——只要你肯用那把枪。那枚子弹头只要还在,你的警徽就永远是一张纸。"

录音停了。玛格丽特合上了铁盒子,那个咔嗒声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我姐姐在遇害前六个小时录了这段。"玛格丽特说,"她把磁带和子弹头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命。"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四个人呼吸的声音。伊莱听到了卡尔的手枪滑落了半寸——他的腕部肌肉在颤抖。霍洛威的呼吸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台快要耗尽燃料的发动机。

然后伊莱听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声音。它来自头顶——二楼的走廊尽头,阿黛拉的卧室方向。一阵极轻的、像布料在地板上拖动的声响。

和他在两个小时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玛格丽特。"伊莱说,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但那阵拖拽声响停了。然后二楼传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一种伊莱在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听到过的、他一直在试图遗忘的声音。

那是一阵被捂住了大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笑声。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