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枪鱼的胃袋

通风管道的铁皮在姜仁浩的膝盖下发出细微的震颤。他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栅栏,距离不到两米。

“别找尹秀雅了。她已经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这句话在通讯室的电磁嗡鸣声里沉下去,像一块铅坠入深水。姜仁浩没有动。他的手指扣在通风栅栏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的声音从栅栏缝隙里传出去的时候,平稳得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

“那她现在是谁?”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金丝边眼镜反射着通讯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把他的眼睛遮在两片冷光后面。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关掉了通讯台上的某个开关。屏幕上的波形消失了,房间里的嗡鸣声降了一个音调。

“我叫李秀彦。这艘船的通讯官。你可以从管道里出来,左边的检修门没锁。”

他转过身,背对着通风口,重新在通讯台前坐下。这个动作在姜仁浩的经验里只有一种解释——对方在主动解除防备姿态。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某种比陷阱更复杂的东西。

姜仁浩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推开那扇李秀彦说的检修门。铰链上过油,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光脚站在通讯室的橡胶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壁,和李秀彦之间隔着一张堆满设备的铁桌。

通讯室的墙上挂着三块显示屏,一块显示雷达回波,一块滚动着加密通讯的字符流,第三块被切成了八个画面——分别是海神号甲板、轮机舱、加工区、厨房、劳工舱、走廊、冷冻舱入口,以及一个姜仁浩没有见过的舱室。那个舱室的画面是黑白的,只能看到一张手术台和几台被塑料布罩着的医疗设备。

“你在看什么?”李秀彦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精确的刻度感,像在念仪表盘上的读数,“你刚才看了一眼第七号监控画面——那个手术室。你以前没见过。你觉得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摘取器官。”

李秀彦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然后转过来面对姜仁浩。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是灰褐色的,眼皮单薄,眼神里没有攻击性,但也完全没有善意。那是一个习惯了不站队的人的眼神。

“你说对了。但不全对。七号舱的主要功能确实是器官摘取,但它同时也是一间审讯室。闵庆浩觉得在手术台上审人效果最好。人在那种环境里,抵抗意志会崩溃得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要快。他自己给那个舱取了个名字,叫‘诚实室’。”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李秀彦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他的裸眼在屏幕光下显得比戴眼镜时老了十岁,眼袋很重,瞳孔深处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疲惫。

“因为你已经被闵庆浩标记了。他标记你的方式,跟他十二年前标记你的方式一模一样——让你以为自己是偶然落入他的网里的。你不是偶然上这艘船的,姜仁浩。你的登船编号在系统里提前四个月就生成了。”

姜仁浩的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四个月前他还在青松监狱里,距离假释还有整整一百二十天。也就是说,在他连自己能不能假释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海神号的某个人已经为他预定了一个舱位。

“那条匿名短信是谁发的?”

“是我。”

李秀彦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回到镜片后面,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精确感。

“我在海神号上待了七年。七年里我见过一百三十七个人被送进冷冻舱,其中九十一个被活着冻进去,七个活着出来过——但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自己。尹秀雅是那七个之一。她是唯一一个被反复冻存、反复解冻的人。每次解冻,闵庆浩会问她同一个问题:‘你的记者未婚夫把那卷带子藏在哪了?’她不回答。或者说,她答不了。她的声带在第一年就被切断了。”

姜仁浩抓着铁桌边沿。他的指甲掐进桌面上的防滑纹路里,掐到指甲缝开始渗血。

“但她会写字。她的手指虽然被掰断过,但她还能写字。每次解冻,她就在冷冻舱的地板上用指甲刻同样的三个字。闵庆浩看不懂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以为她在写遗言。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李秀彦停了一下,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射向姜仁浩,“她写的是你的名字。”

姜仁浩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李秀彦继续说下去,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在法庭上宣读证据的书记员。

“七年前我被招募到海神号,因为我曾经是东瀛防卫厅通讯技术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我设计的加密通讯协议被军方用于离岸审讯设施的远程指挥系统。退役后我欠了债务,有人通过中间渠道找到我,说有一艘远洋渔业船的通讯系统需要维护,三年合同,酬劳可以一次性覆盖我所有的欠款。我签了合同。上船之后我才知道这艘船是做什么的。那时候我的合同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和甲板上那些劳工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为什么不逃?”

“逃到哪?公海上没有逃亡路线。我和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是从岸上的世界里被抹掉的人。我的银行账户被注销了,我的身份证被标记为失踪人口。七年前的李秀彦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李秀彦把目光移向监控屏幕上那个黑白的手术室画面,“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我把自己变成这艘船上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一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通讯官。我替闵庆浩维护通讯系统,替他加密传输那些订单数据,替他把器官配型的报告发送给岸上的买家。他信任我,因为他觉得我已经认命了。”

“你没有。”

李秀彦沉默了一会儿。通讯台上的某个指示灯开始闪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他伸手按掉它,动作很慢,像在按掉一个无关紧要的闹钟。

“姜仁浩,我观察你上船之后的每一个动作。你在加工区教那个暹罗少年用刀,你在甲板上给那个南部群岛人止血,你把超额工时分给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这些行为在闵庆浩眼里是你的弱点,是你被他操控的入口。但在我眼里,这些行为说明一件事——你还在试图做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姜仁浩面前,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触感和普通的SD卡没有区别,但边缘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在缓慢闪烁,像一颗正在计时的电子心跳。

“这是我花三年时间收集的全部数据——所有订单记录、器官配型档案、‘活饵’系统的交易流水、岸上买家的联系方式和银行账户。还有海神号过往七年每一次的航行日志、每一次器官摘除手术的录像、每一个被扔进冷冻舱的劳工的原始招募档案。这些数据足够让岸上的任何一个执法机构立案。问题是不一定有机会送出去。但你现在上船了,这个数据就有了一条新的传输路径。”

“什么路径?”

李秀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目光转向监控屏幕上的冷冻舱画面——那个画面里,尹秀雅蜷缩在破棉絮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永远定格在黑暗中的标本。

“你今晚来通讯室的事,明天闵庆浩会知道。这艘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监控覆盖,除了冷冻舱的底层——那里的摄像头被刻意拆除了,因为闵庆浩不想留下某些审讯过程的影像记录。所以你在冷冻舱里的行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拍到。但你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的画面,明天早上会出现在闵庆浩的屏幕上。他不用实时监控,他喜欢事后复盘,像看一部自己导演的电影。”

姜仁浩握紧了手里的黑色储存卡。

“你明知道我会暴露,为什么还让我进来?”

李秀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技术工程师的手在七年的海风和盐水侵蚀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机油污渍,但手指依旧修长稳定,敲击键盘时的姿态带着某种近乎尊严的精确。

“因为我等不了了。三个月前,我在例行血检的时候发现自己肝脏上有一个直径四厘米的肿瘤。贾瓦德医生说以船上的条件无法治疗,建议我‘减少工作压力’。说来讽刺,他是这艘船上唯一一个有行医执照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替闵庆浩做器官配型评估的时候会故意篡改数据的人。”李秀彦提到贾瓦德的时候,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像是某个封存了很久的表情试图挣脱出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和我一样,在这条船上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自己和机器之间的区别了。”

“所以你在用我替代你。”

“对。我把数据交给你,你把它们带出去。或者你死在这条船上,我把数据备份交给下一个有机会的人。”李秀彦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工程师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的平静,“你不是第一个。你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候选人——因为你不需要我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为什么’已经被锁在冷冻舱底层冻了十二年了。”

姜仁浩把储存卡塞进大腿内侧的防水档案袋里,和微型录音机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问了李秀彦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她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秀彦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通讯台的屏幕光里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撑出两片锋利的轮廓。

“她在冷冻舱里关了十二年。最初的几年她还会在解冻的时候挣扎,用指甲刻你的名字,用断指在冰面上写‘他会来’。后来她停止写你的名字了。不是因为忘了你,是因为她不再相信‘来’这个字有任何意义。再后来,她连写都不写了。她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那里,闵庆浩问她什么她都不回应,给她食物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饿。”李秀彦停顿了一下,通讯室的嗡鸣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去年有一次解冻,闵庆浩照例问她那句话——‘那卷带子藏在哪?’她忽然笑了。被割断声带的人笑起来是没有声音的。闵庆浩被她那个笑容吓到了,从此再也没亲自进去审过她。我后来反复看了冷冻舱门口监控拍到的那段影像,她的嘴唇在笑完之后动了——她对着闵庆浩的背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你的名字。”

“她说的是什么?”

李秀彦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不再是灰褐色的,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火焰烧掉了一层颜色。

“她说的是——‘我自己会杀了他。’”

通讯室的电子设备在这句话落下之后齐齐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像是整艘船的铁壳都打了个寒颤。

姜仁浩回到劳工舱的时候,日光灯依然亮着,镇流器在头顶嗡嗡作响。二十几个人在各自的铺位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杂在柴油味和汗味里发酵。披汶在他的下铺上蜷缩着,左手还握着那本破烂的佛经,右手肿得透明,纱布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姜仁浩蹲下来检查披汶的伤口。感染没有扩散的迹象,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缺乏抗生素和营养,这个少年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耗自己。他把从厨房偷来的一点食盐溶在水里,重新清洗了披汶的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披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姜仁浩听不懂的那伽族词汇。

金叔的声音从背后的上铺传来,压得很低,刚好盖过日光灯的嗡嗡声。

“刚才你出去的这段时间,裴鬼来查过一次舱。他不是来数人数的,是来找你。他打开你的抽屉翻了很久,什么也没拿走,什么也没留下。”

“他要找什么?”

“你觉得呢?”金叔翻了个身,铁床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他在找你在意的东西。比如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件能证明你和别人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东西。裴鬼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找到那个东西,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使用它。”

姜仁浩没有说话。他在黑暗里摸了摸大腿内侧的防水档案袋,储存卡的硬角隔着防水布硌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沉默的承诺。然后他想起金叔的话——“能证明你和别人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东西”——他身上确实有一个。不是储存卡,不是录音机,甚至不是他自己。

是尹秀雅脖子上的那枚戒指。

闵庆浩一定看到了那枚戒指。他在冷冻舱里把手电光照在尹秀雅脖子上的那几秒钟,足够他看清戒指内侧刻着的字。他之所以没有当场没收它,不是因为忽略了它,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枚戒指是控制姜仁浩的最好工具。

就像裴鬼说的——找到那个东西,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使用它。

天亮之后,姜仁浩知道了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是什么。

早晨出工前,全船广播忽然响起。闵庆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温和得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油。

“各位船员早上好。今天有一项特殊的团队建设活动。为了欢迎我们的新船厨姜仁浩先生加入海神号大家庭,我决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手为大家准备一顿‘特殊食材’。今天的工作量减少百分之五十,所有人下午提前收工。晚餐加一道菜——金枪鱼刺身。”

广播切断之后,甲板上安静了三秒。然后金叔站在姜仁浩身边,用一种像是在念悼词的语调说了一句:

“他要让你杀那条鱼。”

“什么鱼?”

金叔没有回答。他指了指甲板正中央那个被铁链锁住的方形舱盖——那是海神号的主捕鱼舱,用来存放大型渔获。舱盖正在被绞盘拉开,铁链摩擦着滑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舱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姜仁浩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海水的气味,不是鱿鱼的气味,而是尸体在被盐水浸泡后又暴露在空气中的那种特有的气味。

裴鬼站在舱盖旁边,手里提着一根带钩的长杆,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容。

“新来的船厨,下来看看吧。这条鱼不太好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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