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像一把刀,切开了冷冻舱的黑暗。
姜仁浩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尹秀雅蜷缩的那团破棉絮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厨房带出来的削冰刀,刀刃只有四厘米长,但足够刺穿颈动脉。
“别费劲了。”闵庆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你腰上那把削冰刀是我故意留在厨房的。你以为船上每把刀都锁着,偏偏漏了一把给你?姜记者,你在监狱里关了十二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姜仁浩的手指停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闵庆浩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提着应急灯,一个端着鱼枪。应急灯的惨白光芒把冷冻舱照得像一间停尸房,七具蜷缩的尸体在纸箱之间投下畸形的影子。提灯的人是大副,那个用冰锥钉穿暹罗少年手掌的家伙,姓裴,船上的人都叫他裴鬼。端鱼枪的是轮机长,一个膀大腰圆的秃头男人,姓郑。
闵庆浩走进冷冻舱,皮鞋底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发出碾碎玻璃一样的声响。他在距离姜仁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手电筒的光从姜仁浩脸上移到尹秀雅身上,照了照她残缺的手指和脖子上的旧疤。
“她还活着。”闵庆浩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说一块冰箱里没吃完的冻肉。
“你还想说什么?”姜仁浩问。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闵庆浩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间的皮套里。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左眼角的疤痕显得更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想说——欢迎。你不记得我了?十二年前,东海联合通讯社的地下停车场,你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我当时是负责‘护送’你的三个人之一。你没看到我的脸,但我看到你的脸。”闵庆浩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上车的时候在哭。一个快三十岁的记者,哭得像个孩子。”
姜仁浩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腰间的刀柄上移开,慢慢垂到身侧。
闵庆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十二年前我们觉得你的报道会坏了很多人的生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对我们有用。”
“我?”
“你是一个死掉的人。姜仁浩这个身份已经在数据库里被标注为‘假释期间失踪’。你在岸上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人,是最便宜的劳动力。没有身份,没有权益,没有人在乎你在哪艘船上,是活着还是死了。”闵庆浩笑了笑,“欢迎加入海神号,从现在开始,你和其他人一样——是这艘船上的货物。”
姜仁浩被带出冷冻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尹秀雅。她仍然蜷缩在那团破棉絮里,眼睛睁着,目光穿过应急灯的光晕,落在虚无的某处。她看见了一切,又什么都没看。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链哗啦作响。
他被安排和劳工们住在一起。
船员宿舍在甲板以下第二层,一个四十平方米的铁皮舱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三排上下铺塞了二十三个人。空气里是一股发酵的泡菜味、汗味和柴油味的混合物,浓稠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屋顶上挂着一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日光灯,嗡嗡的镇流器声音盖过了海水的拍打声。
姜仁浩被推进这个铁盒子的时候,二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大部分是暹罗人,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神里有种被反复捶打后留下的迟钝。少数几个南部群岛的劳工蹲在墙角,说着他听不懂的土语。还有三个北陆半岛的人,年龄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其中一个上午亲眼看见姜仁浩跟在船长老崔身后上船,此刻正用一种研判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个被钉穿手掌的暹罗少年也在。他的右手被一块脏兮兮的纱布缠着,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褐色。他蜷缩在下铺最角落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本破烂的佛经,嘴唇微微翕动,一直在默念着什么。
姜仁浩走向那个少年。
旁边的人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闻到麻烦的味道时会本能地后退。
他在少年床沿坐下。少年抬起头,眼眶凹陷,嘴唇干裂,高烧让他的额头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嘴说了几个音节。声音太轻,被镇流器的嗡嗡声吞没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暹罗人替他回答:“他叫披汶。那伽族人,老家在暹罗北部山里。今年十七。”
姜仁浩看着披汶的右手。纱布下面肿得像一个发红的馒头,指缝间渗出的脓水和血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不正常的黄绿色。感染已经开始扩散了。
“谁给他处理的伤口?”
那个暹罗中年人摇了摇头。“没人。船上有医务室,但那个医生只给管理人员看病。裴鬼说他用不着处理伤口,反正过两天还得干活。”
姜仁浩站起来,走到铁门前,用拳头砸了两下。铁门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值班船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的手感染了。给他拿消毒药水和抗生素。”
值班船员看着他,好像在听一堵墙说话。观察窗啪地关上了。
姜仁浩继续砸门,砸了半分钟,观察窗再次打开。这次出现的是裴鬼,左手端着一碗泡面,右手抄着一根铁管。他看了一眼姜仁浩,又看了一眼缩在床上的披汶,低头吸了一口泡面。
“你想要药?可以。”裴鬼把嘴里的泡面咽下去,把铁管架在观察窗框上,“船上有规矩。想要药,拿钱买。抗生素一针五十万圜。你有钱吗?”
“你把他弄成这样,你得出钱给他治。”
裴鬼笑了。笑容在他那张扁平的脸上展开,像裂开一道缝。“这话新鲜。我把人弄死了,还得给他买棺材?这条船上的人,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不是你说了算的。是闵船长说了算的。闵船长说了,干活的人才有饭吃。手烂了不能干活的人,是不产生价值的人。不产生价值的东西,在公海上只有一个处理方式。”他用铁管指了指脚下的方向,“你刚才去过那个地方,不用我再描述了吧。”
姜仁浩没有说话。
裴鬼把铁管从窗口抽回去,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早晨六点出工。海鲜加工区,切鱿鱼。要是你切得够快,闵船长可能会喜欢你的手。不喜欢的话,那个位置也不缺你一个人。”
观察窗合上,铁门被从外面锁死。
姜仁浩转过身,二十几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烁不定。那个北陆半岛的中年人——后来他才知道他姓金,大家都叫他金叔——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船上唯一能换到东西的通货,是你还能动的时候干活的力气。不要浪费了。”
“你在船上多久了?”
金叔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加上今年,四年。这是我待的第三艘船。前两艘的人都换过一轮了。”
“换到哪去了?”
金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凌晨四点,轮船的汽笛响了两声,是出工的信号。姜仁浩在硬木板床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期间听到四次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每次经过都会停顿几秒,像是有人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他不确定闵庆浩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一个十二年前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记者,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换了一身船厨的衣服,口袋里揣着假护照,在冷冻舱里找到了被囚禁十二年的前未婚妻——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偶然的逻辑。闵庆浩说这是“欢迎”,说“等你很久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打开的箱子。
他在黑暗里梳理所有的线索,像拼一幅碎掉的图。
十二年前东海联合通讯社的报道被掐断。尹秀雅的“失踪”被抹成“潜逃出境”。他在青松监狱里关了整整十二年。而在监狱外面的世界里,闵庆浩——当年参与绑架他的暗桩——摇身一变,成了一艘远洋鱿钓船的船长,在公海上运行着一套完整的奴隶制。尹秀雅被锁在这艘船的最底层,活得像一件被遗忘的库存。
那些当年害怕他的报道会被曝光的人,从来没有停下来。
他们把生意从岸上做到了海上。把要消失的人从监狱里消失到船上。把一个调查记者变成可以随便处死的货物,把一个调查记者的未婚妻变成冷冻舱底层一件被反复使用又反复冻存的“活饵”。
这中间缺了一环。
谁把尹秀雅送到这艘船上的?谁让闵庆浩从一个绑架执行者变成了这条产业链上的节点?而那个发到他手机上的匿名短信——“海神号,冷冻舱,她还活着”——是谁发的?
姜仁浩把这些问题的顺序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暂时压进意识深处。他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要解决。
披汶的手。
凌晨出工时,披汶被裴鬼拽起来,像拽一只断了腿的鸡。少年踉跄着站在甲板上,右手的纱布已经被脓血浸透了颜色。裴鬼把一把刮鱿刀塞进他左手,推他去加工台。
披汶用左手握住刀柄,刀尖在鱿鱼白色的胴体上滑了两次都没切进去。他的右手无法辅助固定,鱿鱼在案板上滑动,像一团湿滑的橡皮。裴鬼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计数。五秒。十秒。十五秒。披汶的额头开始冒汗,左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十七秒。”裴鬼报时,“合格速度是每只鱿鱼从处理到装箱不超过九十秒。你切了这一只都快半分钟了,剩下的边角料也没处理。你这个速度,一天处理不了五百只鱿鱼。五百只以下的人,只配吃别人吃剩的。”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闵船长,加工区有个伙计手烂了,左手也不利索。速度上不去。建议今晚不配餐。”
对讲机那头传来电流声,然后闵庆浩的声音响了:“收到。今晚不配餐。明天如果还不行,就不用配了。”
裴鬼收起对讲机,朝披汶露出一个笑容:“听见了?你今天没饭吃。”
披汶低着头,看着自己肿成两倍粗的右手。他的左手握着刀,刀尖抵在案板上,指节发白。
姜仁浩从他身后的加工台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刀,把案板上的鱿鱼推进他左手可以够到的位置。
“用左手握住鱿鱼头部,”姜仁浩把声音压得很低,“下刀从头部与身体相连的地方切入。切下去,再用刀背把内脏刮出来。把处理好的肉推到另一个方向。这么做,你只需要做两次动作,不是四次。来,试一遍。”
披汶抬起头,那双发着烧的浑浊眼睛盯着姜仁浩。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时的本能反应。
姜仁浩知道自己不是浮木。他只是现在还没有被淹死的另一个人。
他刚回到自己的加工台,对讲机里又传来闵庆浩的声音,这次是对全船广播。
“所有船员注意。根据船规,你们上船后所签的劳务合同自进入公海起即告作废。你们所欠的招募费、中介费、海上加保险、伙食住宿费,将从本日工效中扣除。今天工效低于基础线的人,欠款将计入明日。明日再低的,滚入第三日。第三个滚入日仍无法偿清的,将自动列入冷冻舱库存名单。祝各位工作愉快。”
广播结束后,甲板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南部群岛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岁,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T恤,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把手里正在处理的鱿鱼扔在案板上,转身面向扩音器,张开嘴。
“你们这是——”
他这句话没说完。
裴鬼的鱼枪响了。弩箭带着压缩空气的闷响射出,穿透了那个年轻人的小腿,把他钉在甲板上。年轻人惨叫着歪倒,案板上的鱿鱼滑落一地。
裴鬼收起鱼枪,走向扩音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刚才的广播我再补充一下。船上没有司法程序。船规就是司法程序。”
甲板上安静了。
只有那个被射穿腿的年轻人的呻吟,在鱿鱼加工台上方回荡。
姜仁浩低下头,继续切鱿鱼。
他切得很快,刀法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手术台上做解剖。当天的三百四十只鱿鱼,他处理了标准量的两倍。闵庆浩在对讲机里单独点名表扬了他一次,说“新来的船厨值得大家学习”。
表扬完毕,闵庆浩追加了一句:“姜厨师今天的工作量可以兑换一个特殊福利。你可以选择一个今天晚上不用挨饿的工友,把你超额的部分分给他。选谁?”
甲板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裴鬼站在加工区中央,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姜仁浩的刀停在半空中。
他必须做出选择。
对面加工台旁边,那个南部群岛年轻人还在流血,右小腿上的弩箭在肌肉里随着血管跳动而微微震颤。他没有力气叫了,只是躺在甲板上,眼睛望着灰色的天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一个词——大概是妻子或者孩子的名字。
远一点的位置,披汶左手抓着鱿鱼,右手肿得像要裂开的石榴,刀子一下又一下地砍在鱿鱼头部,动作笨拙但从不停止。
金叔站在姜仁浩身后的案板前,目光和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他对他微微摇头——不要选,哪个都不要选。
但广播里闵庆浩的声音还在继续:“选好了就报名字。如果不选,浪费这个福利,以后就不用选了。”
裴鬼已经把对讲机举到了姜仁浩嘴边。
姜仁浩抬头看了一眼裴鬼脸上那道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进了一片彻底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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