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冷冻舱底层

姜仁浩说出的名字是——披汶。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闵庆浩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层姜仁浩暂时无法辨认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验证的预判。

“有意思。你自己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倒先想着那个手烂掉的小崽子。行,今晚披汶有饭吃。姜厨师,你的超额工时清零了。”

广播切断。甲板上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姜仁浩,目光里混杂着不解、感激,以及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在绝境里看到别人做出不符合绝境逻辑的行为时,本能产生的警觉。金叔在姜仁浩身后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给自己惹麻烦了。”

“什么麻烦?”

“你让闵庆浩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被道德要挟的人。在这条船上,这是最危险的人设。”

姜仁浩没有回答。他把案板上最后一条鱿鱼处理完,用冰水冲干净手上的黏液,走向那个被鱼枪射穿小腿的南部群岛年轻人。年轻人已经不呻吟了,躺在一摊融化的冰水和鱿鱼血混合的液体里,嘴唇发紫,瞳孔开始涣散。姜仁浩蹲下去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已经很弱了。

“他叫什么名字?”姜仁浩问周围的人。

没人回答。南部群岛的几个劳工低头处理鱿鱼,刀起刀落,像没听见一样。最后是金叔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脸,说:“他叫阿贡。南部群岛爪哇人,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小孩。上船第三天照片就被裴鬼撕了。他说想回家。那是他上船以来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姜仁浩撕下自己夹克的下摆,在阿贡的小腿上方扎紧止血带,然后把弩箭周围的布料剪开。箭头是带倒钩的渔猎箭头,不能直接拔出,一拔就会撕裂整条肌肉和血管。他只能把箭杆折断,留下箭头嵌在肉里,用布条把伤口加压包扎。整个过程阿贡没有睁眼,只有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那个词是爪哇语里的“妈妈”。

做完这些,姜仁浩站起来,朝甲板另一头的裴鬼走去。裴鬼正靠在船舷边抽烟,看到姜仁浩走过来,把烟头弹进海里,右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鱼枪握把上。

“他需要手术,把箭头取出来。”

裴鬼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讲笑话的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船上没有手术室。船上有的是冷冻舱。他现在躺的那个位置,离冷冻舱的入口大概二十米。你要是觉得他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你可以把他背下去。但是背下去的人,不一定还能背上来。”

“你不救他,他会死。”

“他当然会死。每个人都会死。在这条船上死得快慢的区别,取决于你有没有产生价值。他已经不能干活了,也就是说他的价值在刚才那支箭射进去的时候就归零了。一个归零的货物,不值得消耗船上任何资源。”裴鬼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些人?你上船才两天。你和他们不认识,没有任何关系。你跑过来替这个出头替那个出头,图什么?”

姜仁浩没有说话。

裴鬼凑近一步,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层更真实的东西。那层东西是冷的,不是愤怒的冷,是那种对别人的痛苦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生理反应的冷。

“闵船长说你以前是记者。记者都喜欢问问题,喜欢找答案。我告诉你一个答案——这条船上的每个人,在被装进这个铁盒子之前,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们是从岸上的世界里被删除的人。没有身份,没有档案,没有人在找他们。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只是在拖慢他们的死亡速度,让他们多挨几天饿,多挨几顿打,最后一样会被扔进那个舱里冻成冰疙瘩。”

他退后一步,重新点燃一支烟,在烟雾后面眯起眼睛看着姜仁浩。

“不过你不一样。你不是被删除的人。你是被‘保留’的人。闵船长留你,不是因为你能切鱿鱼。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个东西,对他来说还有价值。等你的价值被榨干了,你的下场跟他们不会有任何区别。所以省省力气,别演了。”

姜仁浩没有继续争论。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了裴鬼一个问题。

“那些被扔进冷冻舱的人,船靠岸之后怎么处理?”

裴鬼吐出一口烟,笑了一声。“谁告诉你这艘船会靠岸?”

这句话砸进姜仁浩的脑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结了冰的湖面。他回到加工台前,手里的刀继续机械地处理鱿鱼,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海神号如果不靠岸,补给怎么解决?捕获的鱿鱼怎么交易?船员怎么轮换?闵庆浩和岸上的联系通过什么渠道维持?

如果这艘船真的永远不靠岸,那它一定有一艘补给船。

而那艘补给船,就是他和外面世界之间唯一的物理连接。

当天晚上,披汶吃到了十二天以来第一顿完整的饭。一碗米饭,一碟泡菜,一条烤鱿鱼,还有一碗热海带汤。他把托盘端到姜仁浩面前,盘腿坐在地上,用左手笨拙地抓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他把勺子放下,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动。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掉在米饭上,他把混着泪水的饭一起扒进嘴里。

姜仁浩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才开口说话。

“披汶,你是怎么上这艘船的?”

披汶用左手擦了擦眼睛。他的右手还是肿着的,但纱布被姜仁浩用厨房偷来的盐和清水重新处理过,感染没有再扩散。少年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不再只是默念经文了。

“村里有招工的人来。说去坦潘国渔船干活,一年能挣二十万暹罗铢。我家里欠了债。我爸在稻田里被毒蛇咬死了,我妈眼睛瞎了,下面还有三个妹妹。招工的人帮我垫了路费和介绍费,让我上船干活还债。”披汶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抖,“后来我才知道,他帮我垫的钱,利息是月息百分之二十。我上船两个月,一分钱工资没拿到,欠款越还越多。闵船长说,按我现在的速度,还清债务要干十一年。”

“十一年之后呢?”

披汶抬起头,那双因为高烧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恐惧之外的东西。“没有人在这条船上干过十一年。时间最长的劳工干了四年,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咳嗽的声音太大了,被裴鬼拖进冷冻舱‘冷静一下’,第二天早上已经冻僵了。他们把他扔进海里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尸体在海面上浮了一下,就被水下的东西拖走了。”

姜仁浩在披汶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接受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活着离开这艘船。

夜深之后,劳工舱的日光灯照常亮着。二十三个人挤在三排上下铺上,有的打着鼾,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的在梦里说着听不懂的土语。姜仁浩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把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第一个碎片:闵庆浩不是普通的船长。他是十二年前参与绑架姜仁浩的执行者之一,说明他背后的势力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渗透进东海联合通讯社的相关事件中。他不是为东瀛海运打工的——他本身就是那个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而且是一颗知道自己位置的螺丝钉。

第二个碎片:尹秀雅被“存放”在冷冻舱的底层,而不是被处决。这意味着她对某个人来说还有保留价值。闵庆浩在冷冻舱里对她说了一句“你还活着”,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盘点库存式的确认。她在等待什么?或者,她在被谁等待?

第三个碎片:裴鬼说姜仁浩是“被保留的人”。闵庆浩留他,不是因为他的劳力价值。那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闵庆浩——或者说闵庆浩背后的人——还没有拿到的?

第四个碎片:海神号不靠岸。补给通过另外的船只完成。这条船在公海上运行的不是渔业生产,是一套以渔业为掩护的闭环系统。人在这个系统里是消耗品,鱿鱼是产品的其中一种,但不是唯一的产品。冷冻舱里那些尸体,尹秀雅的“永久冻存”状态,以及闵庆浩提到的“库存名单”——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黑暗的推论。

在鱿鱼甲板之下,海神号还运载着另一种货物。

姜仁浩闭着眼睛,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轮廓。那是一个从十二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他当时没有看清全貌的轮廓。

东瀛海运株式会社。韩亚银行的资金链。蛇头老崔那样的中介网络。闵庆浩这样的执行者。以及一个还没有露面的、站在所有这些节点之上的操控者——权仁九。

十二年前姜仁浩距离这个名字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被闵庆浩在地下停车场截断了。

现在,十二年之后,命运把他重新送回了这一步之内。

他睁开眼睛,发现披汶没有睡。少年蜷缩在对面的下铺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抱着那本破烂的佛经,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姜仁浩从铺位上下来,蹲在披汶床边。

“你在念什么?”

“不是经文。是我爸死之前念给我听的一句话。”披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他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在海上漂流。但如果有冤屈,鬼魂就会变成一条鱼,咬住仇人的船底,一年又一年,一直咬到船沉了为止。”

“你信吗?”

披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佛经合上,看着姜仁浩,说了一句让姜仁浩后背发凉的话。

“我想变成那条鱼。但我不想在死后。我想在活着的时候就咬上去。”

姜仁浩从披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认识的东西。十二年前,他在停车场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他在后视镜里看到的尹秀雅的眼睛——就是这种眼神。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把一切都烧干净之后,剩下的那一撮不灭的余烬。

凌晨三点,姜仁浩等所有呼吸声都沉入睡眠的节奏之后,再次打开了厨房的通风检修口。他顺着通风管道爬向船体的中层区域,目标是通讯室。

海神号的通讯室在驾驶舱后方,隔着两扇防盗铁门。第一扇没有锁——船员夜间进出频繁。第二扇是电子密码锁。姜仁浩没有尝试破解密码,他只是蹲在通讯室后方的通风口,透过栅栏往里面看。

通讯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通讯台前,戴着一副降噪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绿色的波形图和一串串数字。那不是普通的海事通讯界面,而是一种姜仁浩见过的加密通讯协议——十二年前他在调查东海联合通讯社被黑客入侵的事件时,见过类似的界面。这是军用级别的加密频道。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停下手里的操作,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四十岁左右,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嘴唇很薄。他的目光越过通讯室的黑暗,精准地锁定了通风口栅栏后面姜仁浩的眼睛。

他知道有人在看。而且他不是第一次被看。

姜仁浩屏住呼吸。

那个人摘下耳机,站起来,朝通风口走了两步。他没有喊人,没有拉警报,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着栅栏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用的是韩语,但语调冰冷得不像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别找尹秀雅了。她已经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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