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登记册上的名字

插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螺丝从腐朽的木框里被硬生生扯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门猛地向内弹开,林若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折叠桌的边缘,痛得她闷哼一声。充电灯从手里滚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在墙壁上疯狂旋转,最终停在朝上的位置,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片。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走廊里微弱的天光,林若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上面有几天没刮的灰白色胡茬。

他没有跨进门来。他只是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林若,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那种压迫感丝毫不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把帽兜往后推了推。

林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五十多岁,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对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透着某种疲惫但锐利的警觉。那不像是一个暴徒的脸,倒更像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摔打但始终没有被击倒的人。

“你不应该来这里。”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不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林若的手指在身后摸索着刚才掉落的充电灯,握紧了沉重的塑料把手。她盯着那个男人,逼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赛巴斯汀·沃斯。”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男人没有否认。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林若见过的最不像笑容的笑容——嘴唇向一侧微微扯了扯,露出了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表情。

“你哥哥也是这么认出我的。”他说,“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有一种不听劝的毛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林若胸口某个被堵住的闸门。她的恐惧没有消散,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紧迫、渴望、以及压抑了数日的焦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盖过了一切。

“我哥哥在哪里?”

沃斯没有回答。他侧过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他做了一个林若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退后一步,离开了门口,把通道让了出来。

“跟我来。”他说,“如果你想活着离开赫拉多夫的话。”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似乎并不打算确认林若是否跟上。林若犹豫了两秒。这个人就是纸条上写着“别让任何人知道”的接头对象,是一个被整座镇子唾弃的前科犯,是《犯罪信息登记与通报法》之下永世不得翻身的被标记者。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但她更清楚一件事——如果连他都不信任,她在这座陌生的小镇里就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了。

她跟了上去。

沃斯领着她没有下到一楼,而是继续往上,走进了磨坊的第三层。这一层比下面两层更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在一堆废弃的麻袋和木桶上。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半掩着,通往磨坊背面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制螺旋楼梯。沃斯推开门,示意林若先走,然后在身后把门重新掩好,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螺旋楼梯通向磨坊后面的一个小土坡,土坡上长满了矮灌木,从坡顶可以俯瞰整个磨坊的全貌。沃斯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示意林若也蹲下。他指了指磨坊正门的方向,林若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刚才进入磨坊的那条泥泞小路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门半开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车外,正低头看手机。从她所在的位置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他腰间微微鼓起的一块——那是一把装在枪套里的手枪。

“警察?”林若压低声音问。

“如果是警察,我们两个现在已经在警车上了。”沃斯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溪水。“我在这里住了两年,镇上的人连从这条路走都嫌晦气。今天忽然有人开车来,你觉得是巧合?”

林若想说“也许是你多疑”,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亲眼看到了那座磨坊底层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凌乱的脚印,看到了那半杯发霉的咖啡,看到了那些被刻意隐藏又被她无意中翻出的线索。这一切都不像一个仅仅被偶然打扰的废弃建筑。

“你哥哥来找我的时候,”沃斯忽然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他以为自己在调查一桩旧案。一桩已经定谳、归档、被所有人遗忘的旧案。但他不知道,在这里,旧案是不会真的被遗忘的。它们只是被埋起来,埋得很深,但根还活着,在地下蔓延,时不时就会从某块石板缝里冒出芽来。”

“什么旧案?”

沃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两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卵石,光滑、坚硬、不透露任何东西。

“十二年前,赫拉多夫发生了一起恶性伤害案。一个年轻女孩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被袭击,伤得很重,差点没救过来。全镇的人都疯了。谁能不疯呢?那是一个好女孩,成绩好,性格好,家里是本地最有声望的家族之一。所有人都要凶手付出代价。”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某个太苦的词。“而我是那个代价。”

“你是说——”

“我是说,”沃斯打断了她,“我当时认罪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也在法庭上承认了。我被判了十二年监禁,服了十年,因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出狱之后,根据瓦伦尼亚的《犯罪信息登记与通报法》,我的名字、照片、住址全部被登记在案,向社区公示。我回到赫拉多夫是因为这是我的家乡,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但这里的人并不欢迎我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复述某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陈年档案。但林若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捏得发白。

“如果你认罪了,”林若小心地选择措辞,“为什么要告诉我哥哥‘真凶另有其人’?”

沃斯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那辆灰色轿车仍然停在磨坊门口,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点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天光里明灭。

“因为我以为十二年足够久了,”沃斯终于开口,声音忽然沙哑了许多,“我以为只要熬过了牢狱、熬过了登记、熬过了所有人看我的目光,我就能在磨坊里安安静静地烂掉,让那件事跟着我一起烂掉。但我没想到,十二年之后,有人还在害怕。害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

“害怕你……说出什么?”

沃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棕色长发,笑容灿烂,穿着瓦伦尼亚传统样式的连衣裙,站在赫拉多夫广场的喷泉旁边。那时候喷泉里还有水,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叫安娜·克莱因,”沃斯说,“就是那个被袭击的女孩。她现在还活着,但一只眼睛永久失明,再也不能说话。声带被割伤了。十二年了,没有人真的在乎她经历了什么,所有人只在乎一件事——有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把照片收起来,重新用布包好,塞回口袋。他的动作极慢,仿佛那小小的布包重过任何一件他曾经搬过的石料。

“你哥哥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当年的庭审记录,然后找到了我。他说他发现了疑点,一个所有人在当年都忽略了的疑点。我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但他很执着,他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关键证人。那是十一天前的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林若听到这里,立刻想到了那张纸条上的话。“若我出事,查检察官。”她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沃斯,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人和检察官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如果他在说谎呢?如果他根本不是被冤枉的,而只是在利用她来完成某种复仇呢?

“你刚才在磨坊里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接近我?”她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谁?”

沃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没有看林若,而是望着远处那辆灰色轿车。烟头的火光已经熄灭了,但车还在,那个男人重新坐回了驾驶座,车门关上了,但没有发动引擎。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说,“这里是赫拉多夫,林小姐。在这里,没有人是真正自由的。每个人都被某种东西登记在册——有的是法律,有的是恐惧,有的是陈年的秘密。你哥哥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失踪了。我希望你比他聪明一点。”

他迈步朝灌木丛深处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斜阳下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去找警察,”他说,“找马克斯·里希特警长。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也许不算完全是坏人的人。告诉他你在调查一桩外国游客的失踪案,不要说你来过这里,不要提我的名字,更不要说任何关于旧案的话。这是为了你哥哥好,也是为了你自己。”

“等一下,”林若叫住他,“为什么要帮我?”

沃斯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叹气。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了林若的耳朵里:

“因为你哥哥是十二年来第一个问我真相是什么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脚步声被风和松涛吞没。林若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个信封,照片和纸条的边缘硌着她的肋骨,像某种醒目的提醒。

那辆灰色轿车仍然停在磨坊门口。

林若绕了一个大圈,穿过密林,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新找到通往镇上的土路。她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外套被荆棘勾出了几道口子,但她顾不上这些。沃斯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唯一一个不算完全是坏人的人。”这是怎样一种评价?是褒扬,还是讽刺?

赫拉多夫警局位于镇广场的东侧,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瓦伦尼亚国旗和一面她认不出的蓝色盾形旗帜。门面不大,如果不是门上方的盾徽,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一栋普通的民居。

林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混合着油墨和咖啡渣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的接待区域狭小而昏暗,灰色瓷砖铺就的地板上放着一排塑料椅,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安全宣传海报。一个年轻的制服警员坐在防弹玻璃后面,正在翻看一份体育报纸,看到林若进来,他放下报纸,露出一个礼貌但明显没有太多热情的笑容。

林若说明来意——外国游客失踪,失踪者是她哥哥,最后出现地点是赫拉多夫。年轻警员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张表格让她填写,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用瓦伦尼亚语快速说了几句话。

大约十分钟之后,通往办公区的侧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便衣——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已经开始泛白,脸上有深深的鼻唇沟和眼角纹,看上去大约五十出头,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步态稳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气场。

他在林若面前站定,用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仔细地端详了她两秒钟,然后伸出一只手。

“马克斯·里希特,”他说,英语带着明显的瓦伦尼亚口音,但用词准确流利,“赫拉多夫警局的刑事调查负责人。你一定是林若女士。来,请到我的办公室谈。”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用力,也没有敷衍的轻飘飘。林若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办公室。木质的书架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法典,墙上挂着一幅赫拉多夫地区的详细地图,办公桌上放着电脑显示器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里希特警长和一个金发女人并肩站在某个湖泊的岸边,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里希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是把相框转了一个角度,让照片朝向他自己的方向。这个动作快而自然,像是一个经常做的小习惯。

“请坐。”他示意她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坐下来,打开保温杯,一股浓烈的红茶香气弥漫开来。“我已经收到了来自瓦伦尼亚联邦警察总署转发的协查通知。关于你哥哥林远先生的失踪,我们正在按程序处理。不过坦率地说,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林若问。

里希特打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夹,翻了两页,把文件转过来给她看。那是一份用瓦伦尼亚语写成的正式报告,但她只看懂了几个词——林远的名字是拼音,以及几个标红的日期。

“林远先生于上个月二十四日入境瓦伦尼亚,二十六日从科恩堡乘坐火车抵达赫拉多夫,同日入住老橡树民宿。二十八日,他在赫拉多夫国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上提取了五百瓦伦尼亚克朗的现金。那是他最后一次被记录到的活动。”里希特用手指在报告上逐条划过,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叙述与记录完全吻合。“二十九日,民宿老板娘埃尔克·施密特女士向我们的巡逻警员报告,称该住客的行李留在房间内但人已两天未归,我们随后将他的信息录入失踪人员数据库。”

“那张明信片呢?”林若问,“他给我寄的明信片是在这之后才收到的。”

里希特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那是林远明信片的复印件,字迹和原件一模一样。

“邮政系统在这里的效率并不总是尽如人意,”他说,“尤其是在偏远的乡村地区。明信片可能是他在二十六日或二十七日寄出的,但经过中转、分拣,最终抵达你的手中时已经是数天之后。我们已经检查过民宿的房间,正如施密特女士所说,林远先生的行李箱、衣物和大部分私人物品都留在房间内,但手机、护照和钱包不见了。这说明他可能——”

“可能是出门之后出了事,”林若接过话头,“而不是有计划地离开。”

里希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被动地认可。

“你不像普通人,”他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记者。”

“原来如此。”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语言忽然变得保守起来。“那么你应该能理解,作为调查人员,我能告诉你的信息是有限度的。案件尚在调查中,我不能向你透露未经确认的线索或推测。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赫拉多夫警局正在尽最大努力寻找林远先生的下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至少听起来是真诚的。但林若注意到他在说“尽最大努力”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动了无名指上的婚戒——那个动作快而短暂,如果不是她做记者多年练出来的观察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里希特警长,”林若向前倾了倾身,“您个人有什么看法?关于我哥哥为什么会失踪?”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她在敲一扇门,门后面可能有她想要的答案,也可能什么也没有。但无论如何,她需要知道这扇门是不是被锁死的。

里希特沉默了几秒。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杯盖拧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赫拉多夫是一个安静的小镇,林若女士,”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表面上非常安静。但安静的地方,往往有些角落比别人藏得更深。你哥哥是个外国人,在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一个这样的人凭空消失,要么是意外,要么是——”

“是什么?”

里希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若的肩膀,落在办公室门上的小窗上。窗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有住的地方吗?”他忽然换了话题。

“老橡树民宿。”

“换个地方,”他干脆地说,语气忽然变得明确而果断,“广场往南走,有一家叫‘山风’的旅舍,比老橡树干净,老板是外乡人,话不多但人不错。我会派人把林远先生的行李送过去。”

他站起来,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林若也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里希特忽然叫住了她。

“林若女士,”他说,背对着窗,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在赫拉多夫,不管是找人还是找答案,都不要急。急的人容易走进不该走的地方,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若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沉静的浅褐色眼睛,忽然想起了沃斯那句奇怪的评价——“唯一一个不算完全是坏人的人。”

“我明白,”她说,“但我不会停止。”

里希特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沉重的理解。

“我也不希望你停止。”他说。

林若走出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广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投下暖黄色的光圈。干涸的喷泉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寂寥,冷杉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条指关节突出的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没有去“山风”旅舍。至少现在不去。

她站在广场中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第二张照片——林远站在磨坊水轮前的那张。她翻到背面,看到那行铅笔字:若我出事,查检察官。

广场的西侧有一栋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建筑,门前停着几辆车,灯火通明,门口的铜牌上刻着瓦伦尼亚语和英语的双语标识:赫拉多夫地区检察院。

那栋建筑的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林若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麻。

然后她朝着“山风”旅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铺满鹅卵石的广场上回荡,一声比一声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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