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蓝光。
那光像深海里的磷火,在黑暗中灼了她一下。她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她在出入境管理处工作的老同学周婷。
“若若,查到了。林远最后入境的记录是九天前,瓦伦尼亚,入境口岸是科恩堡国际机场。没有出境记录。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林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重新陷入黑暗。九天。哥哥已经九天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了。他的手机号变成了永恒的忙音,社交媒体停更在一张模糊的机场巴士照片上,配文只有四个字——“出发了,嘿。”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那张明信片就压在玻璃板下面,是她三天前在信箱里发现的。邮戳显示它从瓦伦尼亚一个叫赫拉多夫的小镇寄出,投递过程耗费了整整六天。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座暮色中的古堡剪影,背面的字迹是林远的,铅笔写的,有些潦草,但仍看得出是他惯有的那种笃定笔锋:
“若若,我在赫拉多夫。找到了一条线索,关于一桩旧案。明天要去见一个人,据说他能证明另一个人的清白。如果顺利,或许能揭开一些被故意掩埋的东西。别担心我,真相总是值得走一趟的。等我消息。”
线索。旧案。清白。
林若反复咀嚼这几个词,越嚼越觉得舌尖发苦。林远是自由撰稿人,长期关注司法与社会议题,这些年没少往偏僻的地方跑,采访过含冤者家属,也追踪过被人遗忘的悬案。他总说,每一桩案件背后都站着活生生的人,法律或许会结案,但人的痛苦不会。林若理解他,也支持他,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他笔下故事的一部分——变成一个焦灼等待的失踪者家属。
她试着报过警。国内警方的态度客气而无奈,大致意思是:人是境外失踪,走正式程序需要层层上报、协调使馆,时间上很难保证。建议她先联系瓦伦尼亚当地警方。她打过大使馆的电话,工作人员帮忙向瓦伦尼亚方面发出了协查请求,得到的回复是“已按程序受理,有消息会通知”。
程序。受理。通知。
这些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林若在墙这边,林远在墙那边。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中的城市,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上午,她向报社递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家庭原因”。主编老郑抬头看了她一眼,只问了一句:“有把握吗?”林若摇头。老郑没再说什么,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签证、机票、住宿,这些事情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搞定。林若做记者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在极短时间内把一件事的所有执行层面铺排清楚。第三天的傍晚,她已经坐在飞往瓦伦尼亚首都科恩堡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正在翻看德文报纸的中年男人。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林远带她去公园放风筝。那天的风很大,线轴在她手里飞速旋转,她抓不住,急得大哭。林远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说:“若若别怕,线断了哥哥帮你追回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这次换我来追了。
科恩堡是一座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城市。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的外墙、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每一处都像是从欧洲老电影里裁剪出来的画面。但林若无心欣赏,她在中央火车站换乘了一趟开往赫拉多夫的小火车,车程三个小时,沿途的风景从规整的城市轮廓逐渐过渡为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混交林。
车厢里乘客不多。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老妇人,膝盖上放着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的篮子,里面的面包散发着发酵的微酸气味。老妇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谈不上敌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更多的是一种审视。林若试着用英语搭话,问赫拉多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老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瓦伦尼亚语回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不再理会。
火车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台停靠。站台是木头搭的,候车室只有一间,墙上贴着手写的列车时刻表。林若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温度比科恩堡低了好几度。她打了个寒颤,裹紧外套。
从车站到镇中心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子路,路两边是高耸的冷杉,树影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天空。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视野才豁然开朗——赫拉多夫的全貌铺展在眼前。镇子不大,房子大多是灰扑扑的石砌建筑,屋顶覆盖着深褐色的瓦片,烟囱里升起的白烟在低垂的天空下缓缓飘散。镇中心有一座小广场,地面铺着鹅卵石,中央立着一座造型古朴的喷泉,但喷泉里没有水,石槽干涸着,落满了枯黄的松针。
林远在明信片上提到过,他住在广场附近一家叫“老橡树”的民宿里。林若沿着广场边缘走,很快找到了那栋建筑——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已经枯死的藤蔓,招牌是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橡树。
她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蜂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没有人,她在柜台上找到一个小铜铃,摇了两下。片刻之后,一扇挂着布帘的门被掀开,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灰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眼睛是浅蓝色的,但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冰。
林若说明来意,拿出林远的照片给她看。女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她用并不流利的英语说,这个人确实在这里住过,但已经在数天前退房离开了。林若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临走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女人的回答简短得吝啬:不知道,没有,没注意。
直觉告诉林若,这个女人在刻意保持距离。这种距离感不是服务行业常见的那种淡漠,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风险。
“我想看看他住过的房间。”林若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林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压在柜台上。女人的浅蓝色眼睛在纸币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示意林若跟她上楼。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女人打开门,侧身让林若进去,自己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既像监督,又像防备。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把木头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窗子正对着广场,能看到那座干涸的喷泉。床单是新换的,桌子上干干净净,空气里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
“打扫过了?”林若问。
“客人退房,当然要打扫。”女人的语气平淡无波。
林若没有说话,开始在房间里细细搜寻。她做记者这些年,跑过无数现场,知道表面上的“干净”往往意味着线索被刻意抹去。她蹲下身,检查床垫的缝隙,什么也没有。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樟脑味。挪开椅子,地板缝里嵌着一枚普通的纽扣,但看上去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不是林远的。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旧的暖气片上。暖气片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这种地方的清洁工通常不会顾及。她把手机上的手电筒打开,趴下去,侧着头往里照。缝隙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三角形,像是被塞进去的。
林若用两根手指把它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质地粗劣,边缘被撕得不太整齐。她展开,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不是林远的,更急促、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S·沃斯——赫拉多夫旧磨坊。明晚八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林若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如擂鼓。她转过身,对门框边的女人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谢谢,没什么了。麻烦给我开一间房。”
女人接回钥匙,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但她转身的瞬间,林若注意到她瞥了一眼自己攥着纸条的手,那束浅蓝色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突然裂开的冰缝。
不是漠然。是恐惧。
林若独自站在那间空荡的客房里,窗外是赫拉多夫阴沉的暮色和干涸的喷泉。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S·沃斯。”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明天的晚上八点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这句警告所指的“人”,究竟是哪些人。
但她知道,哥哥从这里消失之前,见的最后一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那座旧磨坊。
而此刻,在赫拉多夫那些灰扑扑的石墙背后,在她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正有一双或者更多双眼睛,注视着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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