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若几乎没睡。
老橡树民宿的床垫硬得像教堂里的长椅,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每隔一阵就咕噜噜响一阵,像有一只笨拙的老鼠在墙里翻跟头。但真正让她无法入眠的,是那张纸条。
她就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看了无数遍。“S·沃斯——赫拉多夫旧磨坊。明晚八点,别让任何人知道。”字迹急促而用力,蓝色圆珠笔的笔迹在几个字母上洇出了小小的墨团。“S·沃斯”被圈起来,圈的外沿还描了一道,像是写字的人在无意识中反复强调这个名字的重要性。
林远是不是就在去见这个人的路上出了事?
“明晚八点”——那是哪一晚?是林远写下这张纸条的那一晚,还是更早之前的某个约定?林若在脑子里拼命计算时间线。林远的明信片是从赫拉多夫寄出的,邮戳日期距离现在正好是十二天前。如果他在寄出明信片之后才得到这条线索,那么“明晚八点”距今大概十一天左右。十一天,足够发生任何事情。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数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那行数字写在便签纸最底端的边缘,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得凑到灯下仔细辨认:47°12'38''N, 8°33'21''E。
坐标。林若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这组经纬度。屏幕上的地图缓慢加载,蓝色圆点最终落在赫拉多夫镇西北方向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地点,旁边标注着一个齿轮状的图标。她放大一看,图标下方有几个极小的字:旧磨坊(废弃)。
那里就是纸条上写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林若就出了门。她没有在民宿吃早餐,事实上,那个灰褐色头发、名叫埃尔克的老板娘似乎也没有要为她准备早餐的意思。林若经过前台时,埃尔克正低着头在柜台后面擦拭银器,连头都没抬。那冰冷的态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声明:你在这里不受欢迎,请尽快离开。
清晨的赫拉多夫被一层薄雾笼罩,能见度不足百米。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的松脂味比昨天更浓,夹杂着一股燃烧木柴的焦香。林若走到广场上的面包店,里面刚出炉的黑面包冒着热气。柜台后面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看到她进来,露出今天第一个友善的微笑。
但这个微笑也只持续到林若说出那个名字为止。
“赛巴斯汀·沃斯?”面包师傅的笑容像被冷风冻住一样凝固在脸上。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反复地擦,仿佛手上有什么洗不掉的污渍。“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游客,”林若撒了个谎,“有人说他可以做我的徒步向导。”
面包师傅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那目光里混合着狐疑、警惕和某种接近于怜悯的东西。然后他把柜台上的面包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小姐,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但我劝你,离那个人远一点。他是被标记过的人,登记册上有他的名字。”
“登记册?”
“《犯罪信息登记与通报法》,”面包师傅用那种背诵公文的口吻说道,仿佛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很多遍,“所有被定罪的重罪犯,即使服完刑期,也必须将住址和工作信息在地方警局登记,并且公示。他是什么人,镇上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会雇佣一个罪犯当向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也没有人会愿意被人看见跟他在一块。这对你自己不好,小姐。”
林若买了一个面包,走出店门,在广场边沿的石阶上坐下来,慢慢咀嚼。面包很硬,有一股酸涩的发芽谷物的味道,但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刚才那场对话里透露出来的讯息。
“被标记过的人。”“登记册上有他的名字。”“镇上每个人都知道。”
瓦伦尼亚的《犯罪信息登记与通报法》,她在来之前查资料时看到过相关的简略介绍。这部法律要求全国范围内所有被定罪的特定类型罪犯,在服刑期满后继续向政府登记个人信息,部分信息还向公众开放查询。支持者说这是为了保护社区安全,确保居民知情权;反对者则认为这等于给已经服完刑的人贴上一辈子的耻辱标签,是一种变相的永久惩罚。
而现在,这部法律的烙印,就活生生地烙在一个叫赛巴斯汀·沃斯的人身上。
林若知道自己不能在镇上继续公开打听这个名字了。面包师傅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每多问一个人,她在这里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微妙,而她还没有见到沃斯本人,就已经收到了明确的警告。
她决定直接去旧磨坊。
通往镇外的路比来时的路更难走。出了赫拉多夫的最后一排房屋,石板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泥泞的土路,被夜间的雨水浸得松软,踩上去能没过鞋底。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上的蓝色箭头在地图上艰难地爬行,终于在一片密林的豁口处,她看到了那个建筑。
旧磨坊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也更残破。它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外墙曾经是灰白色的,但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把它变成了斑驳的深灰色,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巨大的木制水轮早已停止转动,嵌在墙侧的槽道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有水珠沿着腐烂的木质叶片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下面的水潭里砸出沉闷的回音。
磨坊周围没有任何围栏,也没有“禁止入内”的告示牌,但那种破败和寂静本身就是最好的驱离信号。林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惊起了屋梁上两只灰扑扑的鸽子。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里倾泻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灰尘翻飞的光柱。室内的空间很大,底层是原来的磨面间,石磨盘还在,但已经裂成了两半。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
“有人吗?”林若试探着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了几圈,没有任何回应。
她开始检查一楼。地上有脚印,而且不止一双。泥泞的鞋印在积灰的地面上交错纵横,鞋底纹路清晰,说明近期有人在这里频繁进出。靠墙的一张旧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表面凝结了一层灰色的霉膜。杯底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林若把它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复印的报纸文章,瓦伦尼亚语,她看不太懂,但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建筑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赫拉多夫老法院,拱门上方刻着一句拉丁文铭文。
她的视线扫过那半杯发霉的咖啡和满是脚印的地面,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际:这地方并不是完全被遗弃的。有人在用这个磨坊,而且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她快步沿着石阶登上二楼。二楼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几个小房间,可能是以前的储藏室和工人休息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旧伤疤上。她推开第一扇门,里面空空荡荡。推开第二扇,地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床垫,床垫上有一团揉皱的毯子,旁边扔着几个空罐头。
第三扇门推开,她停住了。
这个房间比前两个小得多,但显然被清理过。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盏手提充电灯、一本封面上写着“瓦伦尼亚联邦刑法典”的旧书、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若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信封没封口,她抽出了里面的东西——两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房子,林若认出来,那是赫拉多夫镇东侧一栋被涂鸦覆盖的废弃农舍,距离磨坊大约一公里。第二张照片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瞬——那上面的人是林远。哥哥站在磨坊的水轮前,正对着镜头说些什么,嘴唇半张着,表情严肃但并无恐惧。照片的角落有拍摄日期,十一天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林远的笔迹:
“沃斯说真凶另有其人,有人在阻止他开口。若我出事,查检察官。”
林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艾琳娜·冯·哈塞。
她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不只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哥哥的痕迹,更因为这痕迹指向的,是一个比普通失踪复杂得多的事实——她的哥哥正在追查一桩旧案,而“真凶另有其人”这几个字意味着,那个被整个赫拉多夫唾弃的赛巴斯汀·沃斯,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罪犯。
这也就意味着,真正的罪犯还逍遥法外,并且已经知道了林远和沃斯的调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风吹门的动静,也不是鸽子振翅的声响。那个声音来自楼下,来自磨坊的底层。是一声极轻极慢的脚步声,踩在积灰的石头地面上,像一个人正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但破旧的地板出卖了他。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她把纸条和照片塞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慢慢退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把门关上。门没有锁,她用后背抵住门板,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
楼下的那个人又开始移动了。脚步声没有上楼,而是沿着底层的石板地面慢慢踱着,像一个猎人在搜寻猎物的踪迹。林若听见他踢到了一个空罐头,铁皮在石头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被放大得惊人。脚步声随之一顿,然后重新响起,这一次节奏更快,方向更明确——他正在朝楼梯走。
木板楼梯发出了一连串无法忽略的呻吟。
他上楼来了。
林若环顾四周,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可以逃生,唯一的出口就是她正抵住的那扇门。她把门锁的插销推上——那种老式插销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能不能撑住一个成年人的撞击,她没有半点把握。
脚步声在楼梯顶停住了。走廊里响起了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嘎吱声,一声,两声,越来越近。林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她屏住呼吸,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折叠桌上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手指碰到了那盏手提充电灯,她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够重。
脚步声在她的门外停住了。
门把手咔嗒一声,被外面的人尝试拧动了一下。没有拧开。然后是沉默,大约持续了十秒钟,但这十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低,很沙哑,说的是口音很重的英语:“你不应该来这里。”
林若没有回答。她把充电灯举到肩膀上方,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
“你哥哥也是,”那个声音继续说,平稳得近乎冷酷,“他以为自己能证明什么。但这里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林若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张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外面的人把脸贴了上来。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比刚才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是某种宣判:
“一个告诉你真相的人。沃斯不是无辜的,从来都不是。而你哥哥——他走得太深了。”
门把手再次被转动,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带着力量的、持续不断地向一侧拧动。插销发出了一声金属呻吟,螺丝在陈旧的木头门框里开始松动。
林若把全身的重量顶在门上,手心全是冷汗。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根正在一点点弯曲的插销,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她必须从这里活着出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