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带来的那本簿册,李暹翻了整整一夜。
簿册用的是最廉价的桑皮纸,针脚粗糙,边角卷起了毛边。可上面记录的内容,却比任何一部精装典籍都更沉重。每一条记录都简洁得近乎冷漠:姓名、年龄、籍贯、欠银数目、入洞日期、销籍日期。从元和元年到元和五年,登记在册的共计八十三人。最短的一人在矿洞里活了不到两个月,最长的撑了将近一年。八十三个人,无一例外,最终都在“已销”那一栏上被画了一道朱红色的杠。
那一道道红杠,像一柄柄钝刀,一刀一刀剐在李暹的心上。
他在第八十三条的末尾找到了净空的名字。和其他记录不同,净空那一行没有欠银数目,只在备注里写了四个字:“私窥账册。”智通甚至懒得为他编造一个欠债的理由。
天快亮的时候,李暹把簿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在书房的暗格里。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冰凉的井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头脑却清醒了些。
今天是盂兰盆度亡法会的前一天。他有最后十二个时辰可以做准备。
辰时刚过,县衙门前便传来击鼓声。
鼓声很急,不像寻常告状那般有板有眼,而是杂乱无章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砸。李暹换上官服,升堂理案。衙役带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布衣荆钗,面容憔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面色蜡黄,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嘴角挂着一丝白沫。
妇人跪在堂前,还没开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大人,民妇要告大云寺。”
公堂两旁的衙役面面相觑。在伊阙县,告大云寺的人和告老天爷的人一样少见——都是觉得没人管得了的事。
李暹让她起来说话。妇人却不肯起身,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夫家姓魏,丈夫魏大郎是洛阳南市一家米铺的伙计。去年秋天,魏大郎的老母亲害了一场大病,请医抓药花光了家中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年关将近,债主上门逼债,魏大郎走投无路,经人介绍,去大云寺设在洛阳城的质库里借了二十贯铜钱。
“借据上写的利息是月三分,”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民妇的丈夫不识字,只听那管库的僧人说,三分利就是每贯每月收三文钱。他算了算,二十贯每月不过六十文,一年也就七百来文,还得起。可到了还钱的时候,那僧人却说要还四十贯。”
“为什么?”
“他们说三分利是每贯每月三成。”妇人哭出声来,“二十贯的本金,一个月光利息就是六贯,利滚利算下来,借了半年,本息合计将近五十贯。民妇的丈夫拿不出那么多钱,他们就拿着借据去米铺找掌柜,当场扣了他的工钱。后来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孩子脖子上的银锁都没留下。”
李暹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翻开伊阙县的旧档,找到了大云寺质库在县衙备案的契书。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月利三分”,没有注明是“每贯三文”还是“每贯三成”。按照大唐律令,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超过四分,超过者以“违律取利”论处,利钱没官,本钱还主。但这条律令里说的是“四分”,究竟是“四分文”还是“四分利”,各州各县的解释各不相同。大云寺显然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你丈夫呢?”李暹问。
妇人摇了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衙役凑到李暹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这案子其实不归咱们县衙管。大云寺的质库开在洛阳城里,地属河南府直辖。再说魏大郎的事,小的也有所耳闻——他上个月去大云寺门口闹过一回,被寺里的僧人扭送到了府衙。府衙说他‘谤佛毁寺’,打了二十板子,关了十天。放出来以后人就疯了,成天在伊水边上转悠,嘴里念叨着‘金粉吃人’。前两天有人看见他往龙门方向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李暹沉默了片刻。他把妇人扶起来,让衙役去后堂端一碗热粥给她,又命人去请县里最好的郎中来给孩子瞧病。
“你先在县衙后堂歇着,孩子的病要紧。”他说,“你丈夫的事,本官会查。”
妇人千恩万谢地跟着衙役下去了。李暹独自坐在公堂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惊堂木,敲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净空纸条上的那句话:“那些金粉不是佛光所化,是从人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现在他明白了,榨出来的不只是金砂,还有这方圆百里内所有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大云寺用蠲免的赋税做本金,用含糊的借据做圈套,用府衙的板子做后盾,把一条又一条人命碾成粉末,再掺进金粉里抄成经卷,供奉在佛前。
金钱是他们最忠实的信条。而人命,是他们最廉价的祭品。
傍晚时分,李暹换了一身便服,去了一趟老匠人的铺子。
老匠人正在后院密室里做最后的调试。那套重新打造的流金匣已经组装完毕,铜制的齿轮和连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与寺里那套不同的是,这套机关的气流方向被反了过来——不是向上吹,而是向下吸。
“大人要的东西,老朽都备好了。”老匠人拍了拍铜管上的一只阀门,“这阀门一开,匣子里的东西就会被吸进底下的暗仓,半点不留。只是老朽还得问一遍——大人究竟打算在匣子里放什么?”
李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那是一堆碎裂的土块,呈暗褐色,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老匠人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尝,脸色骤变。
“这是……”
“雄黄、硝石、硫磺的混合物。”李暹平静地说,“我在金鸡岭矿洞里找到的。那些矿洞里不光有金砂,还有伴生的硝石矿。智通只采金砂,却不知道矿渣里这些不起眼的粉末,研细了混在一起,遇火便会喷燃,产生的力道能把一座石台掀翻。”
“大人要炸了什么东西?”老匠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炸。”李暹把布袋重新系好,目光沉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明日盂兰盆法会上,智通要用我这部金粉经卷来做引火之物。那我就让他烧。只不过经卷里面夹的,不再是金粉了。”
老匠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精致的铜制镊子,递给李暹。
“大人,经卷纸张太厚,粉末灌不进去。你要把经卷的封面拆开,把夹层里的金粉刮干净,换成这些东西。”他顿了顿,“这事老朽能做。”
“这是我的事。”李暹接过镊子,“不必连累你。”
“老朽的徒弟死在火里,另一个死在刀下。老朽等的就是这一天。”老匠人站起身来,朝李暹深深鞠了一躬,“大人,让老朽替你装填。装完之后,你在明,我在暗,各走各的路。万一事败,老朽这把老骨头,死了也不算夭折。”
李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布袋递了过去。
回到县衙已是深夜。李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净明蜷缩在墙角的地上睡着了。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李暹没有叫醒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写字。
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河南府尹房式,内容很简单:下官在伊阙县任上,发现大云寺有私采金砂、违律取利、隐匿人口等事,已查明属实。请府尹大人明日午时带人至大云寺正殿,下官将当场呈报全部证据。
第二封写给了御史台李绛。这封信写得很长,把五年来他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金鸡岭的私矿、大云寺的机关、质库的借据、被灭口的工匠、矿洞里拴着脚链的苦役、净空留下的纸条和净明带来的簿册。他在信的最后写道:“暹已决意以身为引,焚经示众。若事败身死,此信可为追查之凭。若事成,暹亦当伏法受戮,以谢擅杀之罪。唯愿此案大白于天下,使后来者知:佛门清净地,亦可化为金银窟;度亡超生法,亦可变为要命符。金钱乃此世最忠实之信条,亦为最廉价之墓志铭。”
他将两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一封装入官邮的竹筒,送往府衙;另一封交给净明,让他连夜送往长安。
净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明日法会之后,你会怎样?”
李暹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龙门山影。山腰间大云寺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摇欲坠。
“净明,”他忽然说,“净空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净明的眼眶红了。“在。师兄被智通师父和大师兄慧明带去后山,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他让我留在寺里,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替他把账算清楚。”
“他说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可是你来了。”
李暹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
“是啊,”他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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