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二月,李暹在长安城通过了吏部的关试。
按制,新及第的进士不能直接授官,还需在吏部候补,等待铨选。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年。三年间,李暹在长安城租了一间逼仄的里坊小屋,每日除了研读律令,便是把那部金粉《金刚经》翻来覆去地看。他不是在念经,而是在研究那金粉本身。
他找到了长安西市一个相熟的金银匠人,名叫石老四,祖上三代都以打造金器为生。石老四接过经卷,用指甲刮下针尖大小的一点金粉,放在一块乌石上,滴了两滴硝镪水。片刻之后,那金粉便在酸液中化开,颜色却变得有些异样——不是寻常黄金溶解后的明黄色,而是一种微微发青的淡金色。
石老四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又把酸液放在火上炙烤,待水分蒸干,乌石上留下的不是寻常的金色残渣,而是一层灰褐色的粉末。
“这是砂金。”石老四说,“而且不是河里淘出来的砂金。”
“有什么区别?”
石老四用镊子夹起一粒残渣,凑到李暹眼前。“河金经过常年水流冲刷,杂质被磨得差不多了,成色足,烧化后留下的渣子很少。你这个不一样,里面含着银、铜,还有铅,说明是直接从矿脉里采出来的,没经过精炼。这样的金砂,只在山里有。”
“哪座山?”
“洛阳附近能出金砂的山,只有一处。”石老四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伊水上游,龙门以北四十里,有个地方叫金鸡岭。那里从前朝起就有私采金砂的矿洞,官府查封过几次,但总也禁不绝。不过这几年的风声有点怪——那些矿洞好像都归了一座寺庙。”
李暹把经卷重新包好,付了石老四双倍的工钱,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三天后,他向吏部递了一份申请,自愿放弃在京畿任职的机会,请求外放河南府。吏部的官员看了他的履历,觉得这人颇有几分不识抬举——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偏要去东都管县务。但规矩是规矩,进士外放本就合法,何况河南府确实缺一个伊阙县令。
批文下来得很快。
元和五年三月初三,李暹带着印信和官凭,乘一辆驴车到了伊阙县。
伊阙是个中等县,辖境在龙门以南,因伊水穿城而过得名。县衙坐落在城南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前后三进院落,前头是公堂,中间是签押房和书房,后头是内宅。整个衙门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大堂上挂的那块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大书法家题的字。但匾额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
李暹到任的头一件事,不是升堂理案,也不是拜会乡绅,而是带着两名随从沿伊水向北走。
他要去大云寺。
三月的伊水正值春汛,河水涨得老高,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的礁石。沿着河岸走了半日,河道渐渐收窄,两边的山势也陡峭起来。李暹注意到,河滩上的石子开始变得与众不同——在日头底下,那些石子的缝隙里偶尔会闪过一丝金色的光泽。他蹲下身捡了几块,放在掌心细看,发现是含金的石英砂。
再往前走,河边出现了人为开凿的痕迹。峭壁上被凿出了一条栈道,栈道尽头连着一片被削平的石台。石台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废弃矿渣,矿渣里夹杂着破碎的铁镐头和腐烂的麻绳。李暹站在石台上往下看,脚下十几丈处,伊水在此处形成一个回旋的深潭,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
随从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本地人说:“大人,这地方叫淘金潭,从前有人在潭里淘金,后来官府封了。”
“为什么要封?”
“因为死人太多。潭底下据说沉了上百具尸骨,都是私采金砂被活埋在矿洞里的。后来每逢阴雨天,潭面上就会起雾,雾里能听见有人哭。”
李暹没有接话。他沿着石台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印子还很新,一直通向石台边缘,然后在悬崖边上断了——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倾倒什么东西入水。他趴在悬崖边往下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
“这附近最近的寺院是哪个?”他问。
随从指了指北面的山腰。“大云寺,就在那座山后头。”
李暹没有直接去大云寺。他带着随从原路返回,到伊阙县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他在县衙后堂点起一盏灯,从书架上翻出伊阙县的旧档,开始一页一页地查。
旧档里关于大云寺的记录不多,无非是历年缴纳的田赋数目和僧籍名册。但在元和元年的税赋清册里,他发现了一处蹊跷。那一年伊阙县共征收田赋折钱三千二百贯,上缴河南府的却只有两千八百贯,差了整整四百贯。四百贯不是小数目,足以供一县衙门的全部差役薪俸半年有余。可账面上这笔差额的去向只写了四个字:依例蠲免。
蠲免的意思是免除赋税,通常是天灾之年朝廷下旨减免,但元和元年河南府风调雨顺,并无蝗旱水患。李暹翻开元和元年的起居注,找到了那一年河南府上报户部的灾情记录——白纸黑字,写着“河南府本年雨水稍欠,请蠲免田赋一成”。一成,恰好是四百贯。
雨水稍欠。
李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焰出神。雨水稍欠只是借口,朝廷蠲免的这笔赋税,实际上已经由伊阙县的百姓如数缴纳上来了。问题是,它被缴到了谁手里?
他忽然想起净空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化凡为圣。
三月十五日,李暹第一次以伊阙县令的身份走进了大云寺的山门。
大云寺比他想像中更加气派。山门三重,飞檐斗拱,正殿前的石阶足有九十九级,两侧栏杆上雕刻着飞天和莲花,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都贴着金箔。正殿里的释迦牟尼坐像高三丈有余,通体鎏金,光是一座佛像用掉的金子,恐怕就不下数百两。
住持智通禅师在禅房里接待了他。
智通是个五十出头的僧人,生得方面大耳,慈眉善目,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含着颗橄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僧袍,脚上一双芒鞋,看不出半点豪奢的样子。禅房里只摆了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和几卷经书,墙角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令人心生安详。
“贫僧听闻新任县令到任,本该早日登门拜谒,怎敢劳烦大人亲临敝寺。”智通亲手为李暹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蒙顶甘露。
李暹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赞道:“好茶。”
“大人是进士出身,见识广博。敝寺简陋,唯有这茶还能待客。”智通微微一笑,“大人今日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李暹从袖中取出那部金粉《金刚经》,放在桌上,“下官早年潦倒时,曾蒙贵寺一位小师父赠以此经。此番到任伊阙,特来拜谢,也想请禅师开示一二。”
智通的目光落在经卷上,笑容依旧,但李暹注意到他端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顿极其短暂,若非他刻意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不知是哪位小师父所赠?”
“法号净空。”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智通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双手合十,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
“原来是净空。净空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薄,四年前害了急症,去了。”
“下官听闻噩耗,深感惋惜。”李暹道,“净空小师父对下官有恩,下官想着,若是方便,想去他的住处上一炷香,也算尽一份心意。”
智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李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小沙弥,吩咐带李暹去净空生前居住的那间禅房。
净空的禅房在寺院西北角,紧挨着柴房。四年过去了,这间屋子似乎再没有旁人住过,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屋子里还保留着净空生前的模样——木板床、蒲团、缺了腿的矮桌。
小沙弥点燃一盏油灯,便退了出去。
李暹在矮桌前蹲下来,伸手探到桌底。那块松动的砖还在。他轻轻撬开,把手伸进去——空的。净空藏的那沓纸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手,感觉到指腹上沾了一层干燥的尘土。他把手凑到灯下细看,指尖的灰尘里混着几粒棕褐色的碎屑,在灯焰上烧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
那是干涸的血迹。
李暹把手指擦干净,站起身来,向矮桌上的木鱼合掌一拜。然后他转身走出禅房,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前院。智通还在禅房里等他,茶已经重新沏好了,热气袅袅。
“大人可曾了却心愿?”智通问道。
“了了。”李暹坐下,端起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对了,禅师可知道金鸡岭?”
智通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金鸡岭?”他把茶壶放下来,脸上依然带着笑意,“那地方在伊水上游,是个贫瘠的山岭,大人怎么忽然问起?”
“没什么,只是在县里的旧档上看到一笔记录,说金鸡岭从前出过金砂。下官想着,若是矿脉还在,倒是可以充实赋税。”李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智通的笑容仍然端方慈和,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那地方的矿脉早就枯竭了,剩下的都是乱石荒草。大人若要充实赋税,不如在伊水两岸多开几亩水田,何必舍近求远。”
“禅师说的是。”李暹喝完盏中的茶,起身告辞。
智通亲自送他到山门外,临别时又命知客僧捧出一只木匣,说是寺里供奉过佛前的香灰,请李暹带回县衙,辟邪纳福。李暹接过木匣,道了谢,转身下了石阶。
走出山门二十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大云寺的飞檐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正殿里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暮色中,那三丈高的鎏金佛像隔着殿门,只露出一只微微垂下的眼睛。
李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他没有直接回县衙,而是在龙门石窟的崖壁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部金粉《金刚经》,翻开最后一页。
他用随身带的笔墨,在那张记满了名字和数目字的纸上,又添了一行新的记录:
“金鸡岭矿脉未竭,依河滩砂样推断,月产砂金不下十两。伊水沿岸栈道、石台、矿渣堆积,系近年新凿。运金车辙痕迹直指大云寺方向。”
写完这些字,他停了笔,抬头望向伊水对岸。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两岸的石窟佛像渐渐隐入黑暗,只有伊水还在流淌,水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他忽然想起净空纸条上最后的那句话——“那不是佛光,那是从人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远处,大云寺晚课的钟声还在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数着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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