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佛诞日。
大云寺的山门前搭起了三丈高的彩楼,五彩经幡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天还没亮,伊水两岸的香客便已络绎不绝,有从洛阳城赶来的富商,有从邻近各县结队而来的信众,更多的是伊阙本地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将山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李暹也来了。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混在人群里,看上去与寻常香客无异。他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背靠着山门西侧的一棵老柏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正殿前方的高台上。
那高台是专为佛诞法会搭建的,长宽各三丈,铺着崭新的黄绸,台中央摆着一尊三尺高的青铜佛像,佛前供奉着香花灯烛和各色供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佛像前方那一排敞口的木箱。
木箱共有八只,每只都有半人高,箱盖上贴着朱红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佛诞供养”四个大字。从卯时起,便有僧人在台前引导信众排队,依次将带来的金银财物放入箱中。有人投铜钱,有人放银锭,也有人往里面搁金镯子和玉佩。每投入一件供品,旁边的僧人便敲一声铜磬,高唱一声“阿弥陀佛”。
李暹默默计算着。从卯时到巳时,两个时辰里,八只木箱已经装满了六只。光是铜钱一项,粗略估算就不下五百贯。他注意到,负责封箱的僧人对每一笔供品都不记账,只是笑眯眯地合掌道谢,然后便挥手示意下一个上来。
日头升到半空时,法会的重头戏开始了。
智通禅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在八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台。他在佛前跪下,三拜九叩,然后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信众,双手合十,声音洪亮而温和:“诸位善信,今日乃我佛诞辰,承蒙十方檀越慷慨布施,供养三宝。我佛慈悲,当以不可思议神通,令诸善信亲见佛光。”
话音落下,八名僧人走到木箱前,撕开封条,将箱盖一一掀开。
台下数千人屏住了呼吸。
李暹也屏住了呼吸。他站的位置虽然偏,但地势稍高,恰好能看清高台上的全貌。他看见智通从弟子手中接过一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智通将铜盆放在佛前,双手结了一个说法印,口中念起了经文。
念的是《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随着经文声起,那八只木箱中忽然升起了淡淡的雾气。起初只是一缕青烟般的薄雾,在日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渐渐地,雾气越来越浓,从木箱口翻涌而出,在佛像周围汇聚成一团金色的云。台下的信众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人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李暹没有跪。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金雾。
金雾在佛像上空盘旋了片刻,忽然开始变形。先是化作一朵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流动着璀璨的金光。接着,莲花中心升起一道细细的金色光柱,直直地照在佛像的眉心,佛像的额头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放射出夺目的光芒。
“佛光!是佛光!”有人失声喊道。
台下顿时跪倒了一大片。哭泣声、念佛声、磕头声混在一起,场面几乎失控。李暹身旁的一个老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念着“大慈大悲”。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商贾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高高举过头顶,连滚带爬地往高台方向挤去。
而李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八只木箱。
他看得很清楚——雾气升起的时候,八只木箱的底部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震动,若非他刻意留心,在满场的喧闹中根本不可能察觉。但那震动确实存在,而且八只箱子震动的方式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轴带动。
金雾在空中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缓缓散去。智通放下结印的双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却依然庄严肃穆。他环视台下,朗声道:“佛光已示,诸善信所供之物,皆已化为佛前祥云。此乃无量功德,必得福报。”
又一轮铜磬声响起,法会进入了下一项仪程。
李暹悄悄退出了人群。他没有沿着来路下山,而是绕到了大云寺的侧后方。那里有一条通往柴房和厨房的便道,平日只有寺中杂役进出。他在便道旁的一片竹林中蹲下身,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看见两个僧人抬着一只木箱从后门走出来。
那木箱正是方才高台上装供品的八只之一。
两个僧人抬着箱子穿过柴房,拐进了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围墙上爬满了枯藤,正中是一间灰砖砌成的屋子,门窗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一个僧人掏出钥匙开了锁,两人将箱子抬进去,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抬着空箱子走了出来。
空箱子被抬回正殿方向。李暹等到脚步声远去,才从竹林里钻出来,翻过围墙,落进了那座小院。
他走到那间灰砖屋前,门上的铁锁是新的,锁芯里灌过桐油,寻常手段很难撬开。李暹绕到屋后,发现后墙上有一扇窄小的气窗,窗棂是木制的,已经有些朽烂。他用随身带的匕首撬松了榫头,卸下一根窗棂,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檀香混着铁锈,又带着一丝焦灼的金属腥气。他掏出火折子晃燃,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四周。
屋子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木制平台,长约两丈,宽一丈有余,用厚实的榆木板拼成。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只木箱,正是高台上那八只。箱子里的供品还没有来得及转移,铜钱、银锭、首饰堆得冒尖。李暹没有去碰那些财物,他举着火折子,沿着平台的边缘缓缓走了一圈。
他很快发现了端倪。
木制平台的表面看似平整,但在靠近后墙一侧的木板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把火折子凑近,发现那道缝不是木板拼接的缝隙,而是一个活门的边缘。他用匕首刀尖插进去轻轻一撬,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应声而起,露出底下幽深的暗格。
暗格里安着一套精巧的铜制机关。
那是一组相互咬合的齿轮和连杆,铜件上涂着厚厚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齿轮的轴心连接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铁管,铁管向上延伸,穿过平台表面,正对着八只木箱的底部。每只木箱底部都开了一个小孔,孔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纱绢,纱绢上沾满了细碎的金色粉末。
李暹瞬间明白了。
那层薄纱绢的上面,压着一层干燥的金粉。当机关启动,铁管中注入蒸汽或热风,气流透过纱绢向上吹,便将金粉吹入木箱,在箱中形成金色的雾气。而那些“化为祥云”的供品,在雾气升起时被底部的夹层悄悄吞入,再通过另一套机关转移到暗格下的储藏室。
所谓“佛光化供”,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法。
李暹把木板盖回去,用匕首刀尖拨了一下其中一个齿轮。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咬合精准,运转顺畅,绝非一般工匠的手艺。他仔细看了看齿轮上的纹路,发现每只齿轮的侧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蝉。
他把那个标记记在心里,重新走到气窗前,侧身钻了出去。回到竹林中时,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靠在竹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他想起净空那些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张纸条的最后一页,写着净空被师兄打了一耳光,被威胁送去山洞里跟那些人为伴。那个孩子在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等他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云寺的晚课钟声悠悠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和往常一样庄严安宁。
李暹拍掉衣衫上的灰尘,沿着便道走回前山。经过正殿时,他看见几个僧人正在拆除高台上的彩楼,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其中一个僧人的僧袍下摆蹭上了铜锈色的污渍,和他在灰砖屋里闻到的那股金属腥气一模一样。
李暹没有再看。他加快脚步出了山门,沿着石阶下山。
走到山脚时,他遇见了那个在山门外摆了二十年香烛摊的老妪。老妪正在收摊,看见他便笑着招呼:“大人也来拜佛了?”
“顺道来看看。”李暹停下脚步,从摊上拿起一束未拆封的檀香,付了钱,“老人家,跟您打听件事。”
“大人请问。”
“大云寺这几年的香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旺起来的?”
老妪把铜钱揣进衣兜里,想了想说:“要说旺嘛,老身在这里摆摊二十年,从前就是个小庙,年年亏空。后来是元和元年前后,智通禅师重修了正殿,请了一尊新佛像回来,说是从五台山请来的,开过光,灵验得很。从那时候起,香客就一年比一年多。”
“元和元年。”李暹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
那一年,净空还活着。那一年,河南府报了一个“雨水稍欠”,蠲免了伊阙县四百贯田赋。那一年,大云寺有了钱重修正殿、请金装佛像,而净空在金鸡岭看见脚上拴着铁链的人在挖金砂。
李暹握着那束檀香,站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智通,而是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从金鸡岭的矿洞开始,缠绕着大云寺,延伸到河南府的官衙,或许还牵涉到更远的地方——那座铜制机关上的蝉形标记,不是寻常工匠敢刻的。
但不管这张网有多大,他总要把它一寸一寸地撕开。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灯火依稀的大云寺。鎏金佛像仍然安坐在幽深的殿堂里,低垂着那双看尽世间疾苦的眼。
佛在看。
他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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