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疗养院位于新日内瓦东郊一片被刻意保留的原始混交林中,从主干道拐入一条私人车道之后,城市的喧嚣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一样骤然消失。车道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欧洲鹅耳枥,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碎成光斑,洒在艾琳的车窗玻璃上,明灭不定。
疗养院的主建筑是一栋经过改造的老式庄园,灰白色的石灰岩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艺阳台上的油漆有些斑驳,但那种斑驳是精心维护过的——就像一位老贵族刻意保留了一件祖传家具上的岁月痕迹,以证明自己的底蕴。主楼两侧是后来扩建的现代化翼楼,玻璃与钢结构低调地隐藏在树影背后,不走近几乎看不到。
艾琳在访客登记处报了自己的身份。前台的值班护士是个圆脸的年轻女人,制服熨烫得笔挺,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印着“瓦尔登疗养院——尊严与安宁”的字样。她查了一下系统,告诉艾琳赫尔曼·劳赫住在主楼三层的枫叶套房,但需要先得到主治医生的许可才能探视。
“劳赫先生的健康状况怎么样?”艾琳问。
护士犹豫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艾琳捕捉到。“劳赫先生今年七十六岁,患有帕金森症和轻度认知障碍。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但偶尔会出现间歇性的意识模糊。主治医生建议每次探视不超过半小时。”她的语气很专业,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被提前交代过什么。
主治医生马蒂亚斯·伯格在五分钟后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他大概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白大褂下面露出深蓝色的衬衫领子和一条银灰色领带。他的步伐很快,握手时手掌干燥而有力,但目光在与艾琳对视时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瓦尔特女士,劳赫先生今天的状态还算平稳,但我必须提前告知您,他的短期记忆受损比较严重,很多事情可能记不清楚,或者会把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混淆在一起。”伯格的语速偏快,像是在完成一段必须照本宣科但又希望尽快结束的流程。“另外,请尽量不要提及可能引发他情绪波动的话题。他的心脏不太好。”
“比如什么话题?”
伯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下走廊顶灯的冷光。“比如……他在诺瓦生命的工作经历。那段时期对他来说不太愉快。”
艾琳没有追问。她跟着伯格走上楼梯,经过二楼的时候瞥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整洁的病号服,膝盖上盖着一条羊绒毛毯,正对着窗户外的树林发呆。他的嘴在动,像是在和谁说话,但他的面前除了透过玻璃洒进来的一地阳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赫尔曼·劳赫的套房在三楼走廊的最深处。伯格在门前停下,压低声音说:“我就不进去了。他对外人比较戒备,单独谈话效果可能更好。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他突然开始说一些不合逻辑的话,请不要刺激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我们会立刻过来。”
艾琳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落地窗面向东南方向,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私人露台,露台上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迷迭香。赫尔曼·劳赫坐在窗边的一把藤编扶手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米色毛毯,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本摊开的旧书。他比艾琳想象中要瘦得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锁骨和颈部的骨骼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她进门的一瞬间转过来时,锐利得像两颗被磨过的玻璃碎片。
那不是认知障碍患者的眼睛。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帕金森症患者特有的微微颤抖,但咬字异常清晰。
艾琳关上门,在他对面的一把硬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观察了房间的布置。书桌上有一排药瓶,标签都是手写的,剂量和服用时间的记录很工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金发小男孩正在沙滩上堆沙堡,笑容灿烂。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像是有人曾在这个房间里做过油画创作。
“你是法医。”赫尔曼先开了口。他说话时目光一直锁定在艾琳脸上,那种注视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开口。“伯格医生告诉我你要来的时候,我正在画一幅画。我已经很久没有画完过一幅画了——手抖得太厉害。”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着,像几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但听到你的名字,我想,她终于来了。”
艾琳身体微微前倾。“劳赫先生,您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不是你就是别人。七年前霍尔特失踪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浮出水面。”他低下头,用颤巍巍的手去拿茶杯,但手指几乎握不住杯柄,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艾琳伸手帮他稳住杯子,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推回桌面上。“谢谢你。连喝茶都需要别人帮忙的感觉糟透了,但我已经习惯了。”
“霍尔特和您是什么关系?”
“马库斯·霍尔特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博士生。”赫尔曼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艾琳的肩膀投向窗外,似乎在透过那片被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树林看向更远的地方。“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基因编辑工程师。二十三岁就拿到了双博士学位,在CRISPR技术的脱靶效应控制领域发表了三篇顶刊论文。他加入诺瓦的时候,是我亲自面试的。当时我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改变整个基因治疗的格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艾琳耐心地等着。在十几年的法医工作中,她学会了一个道理——沉默往往比追问更能让人开口。
“但他改的不是格局。”赫尔曼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了,低到艾琳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改的是生命的定义。”
“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完美胚胎’吗?”
艾琳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这正是那封匿名邮件里提到的名字。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
赫尔曼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在喉咙深处滚动了两下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从毛毯下抽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咳嗽停止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整理思路。“你不可能听说过。诺瓦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把‘完美胚胎’这个名字从所有公开的文件、会议记录和实验报告中一点一点地删除干净。他们甚至修改了当时所有参与人员的离职协议,增加了终身保密条款和违约罚金。霍尔特就是被那些协议逼疯的。”
“诺瓦到底在‘完美胚胎’项目里做了什么?”
赫尔曼没有直接回答。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了艾琳许久,然后缓缓把毛毯从膝盖上掀开,露出了他的左小腿。艾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老人的小腿上有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手术疤痕,疤痕很旧,边缘早已平滑,但疤痕周围皮肤的颜色仍然比正常肤色深了好几个色度,像是一块被染过的皮革。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疤痕下方约五厘米处,有一排直径约两毫米的小孔痕迹,排列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一共十二个,每个之间的距离完全一致。
“这不是外科手术留下的。”艾琳说。她的专业训练让她一眼就识别出了这些痕迹的特殊之处——手术刀不会留下这种间距均等的点状瘢痕。
“这是取样孔。”赫尔曼把毛毯重新盖上,动作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他展示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实验台上的一件标本。“诺瓦在最初的几轮实验中,需要大量的活体组织样本。他们把采样针设计成六乘二的矩阵排列,可以在一次穿刺中同时获取皮肤、肌肉和骨髓样本。这台设备是我亲手设计的。”
艾琳的胃部痉挛了一下。“他们把您当作实验对象?”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赫尔曼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是‘完美胚胎’项目的首席科学官,也是第一个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志愿者。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敢接受基因编辑,我有什么资格把这个技术用在别人身上?”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右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手抖得更加剧烈。“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已经越过了那条线。等我发现真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什么真相?”
赫尔曼正要开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艾琳警觉地转头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外短暂地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朝更远的走廊走去,渐渐消失了。但她注意到赫尔曼的瞳孔在那几秒钟内骤然收缩了一下。
“有人在监听这个房间。”他压低声音说,嘴唇几乎贴着茶杯的边缘,假装在喝水。“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伯格医生每次来查房之后,我的东西总会被轻微移动过。桌上的药瓶,床头柜上的照片,甚至我的画架。他们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是在告诉我他们可以随意触碰我的私人物品。”
艾琳忽然明白了赫尔曼为什么选择在这间阳光充足的房间里压抑地活着——他不是一个正在安享晚年的退休科学家,他是一个被软禁的证人。
“那霍尔特发现了什么?”她把声音压得和赫尔曼一样低。
“他发现了‘完美胚胎’真正的目的。”赫尔曼的手在毛毯下攥紧了,骨节凸起,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官方立项文件上写的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复严重遗传缺陷’,但霍尔特在接手项目的第三个月就发现了异常——所有的基因编辑操作都不仅限于修复,而包括了增强。被编辑的胚胎不仅在修复致病基因突变,还在被植入外源的增强型基因片段。这些片段来自多个不同的供体,每一个都是诺瓦通过某种渠道采集到的。霍尔特做了全基因组对比,发现那些供体的来源——”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几乎不可辨认,“来自新日内瓦最底层的移民社区和贫民窟,那些人被所谓的‘健康补助计划’骗进诺瓦的合作诊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采集了血液和组织样本。诺瓦在偷他们的基因。”
艾琳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座椅的边缘。
“但还不止于此。”赫尔曼的声音现在低到几乎是气音,“霍尔特发现,诺瓦的‘完美胚胎’在经过基因增强后产生的后代,会被登记为诺瓦的‘专有知识产权’。根据欧联现行的基因专利法律,只要一种基因序列经过了非自然的人工编辑,并且被证明具有商业应用价值,编辑者就可以申请专利。诺瓦在‘完美胚胎’项目里植入的每一段增强基因片段,都已经被单独注册了专利。也就是说,如果这些胚胎发育成人,他们身体里的某些基因在法律上属于诺瓦生命公司的财产。”
一阵穿堂风从露台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小圆桌上那本摊开的旧书,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艾琳看到那是一本初版的赫尔曼·黑塞作品,扉页上有手写的赠言,墨水已经褪色,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这不可能。”艾琳说,但她说出口的同时就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作为法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可以为资本服务到何等扭曲的地步。
“‘不可能’是霍尔特当初说的原话。”赫尔曼疲惫地闭上眼睛。“所以他决定把真相公之于众。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秘密复制了‘完美胚胎’的全部核心数据,准备联系独立媒体和基因伦理监督组织。就在他计划揭露的前一天晚上,他突然从出租屋里消失了。没有人再见过他。”
“七年来没有任何人找过他?”
“警方搜了三天就结案了。”赫尔曼睁开眼睛,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但很快被他强压了回去。“诺瓦发了声明,说霍尔特长期受抑郁症困扰,已经主动离职,公司对他的个人选择表示遗憾。声明里甚至祝他未来一切顺利。”
艾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卡塔琳娜在实验室里说的话——“马库斯·霍尔特的基因序列里正好有这一段侧翼标记”。七年之后,霍尔特的基因片段出现在了一具来历不明的嵌合体尸体里。他没有消失。他只是被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另一样东西。
“您有没有关于‘完美胚胎’的实物证据?”她问。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毛毯下缓缓摸索,最终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外形像一个老式的加密移动硬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指纹识别的圆形感应区。他把它塞进艾琳的手里,动作快得和他的帕金森症状完全不匹配。
“这里面是霍尔特失踪前最后一次和我联系时传来的备份数据,”赫尔曼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急迫的颤抖,“包括一份被编辑胚胎的完整基因图谱、三份诺瓦内部的项目审批记录,以及一段他在诺瓦地下实验室拍摄的视频。我随身带着它等了七年。七年来,每一个来探视我的人都可能是诺瓦派来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但现在我活不了多久了,而你恰好是法医,恰好发现了那具尸体。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
艾琳将金属盒子紧紧握在掌心。它比看上去要沉,表面冰凉,像一块从深水中捞出来的石头。
“霍尔特在视频里说了什么?”
赫尔曼正要回答,房门突然被推开了。马蒂亚斯·伯格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男性护工,每个人的体型都结实得不像普通的护理人员。伯格脸上仍然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但他的眼神越过艾琳的肩膀,扫了一眼赫尔曼放在毛毯上的手,然后又移回来。
“瓦尔特女士,探视时间到了。劳赫先生需要休息,今天的检测显示他的血压有些偏高,我不建议继续下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陈述句,语气温和,内容强硬。
艾琳站起身,将金属盒子悄无声息地滑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她转身面对伯格,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当然,感谢您的配合,伯格医生。”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赫尔曼。老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放在毛毯上,像是在做一场安静而漫长的祷告。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艾琳不确定他是在默念什么,还是只是在帕金森症的作用下无法控制地颤抖。
伯格一直把她送到主楼的门口。在即将走出旋转门的时候,伯格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她。
“瓦尔特女士,有一件事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
艾琳转过身。
“劳赫先生的认知障碍最近几个月有明显加重的趋势。他有时候会把自己读过的小说情节和真实的回忆混淆在一起,也会对某些事情产生被害妄想的倾向。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不希望任何人在他的叙述基础上做出错误的判断。”伯格推了推眼镜,微笑依然挂在脸上。“诺瓦生命为这家疗养院提供了大量慈善捐助,包括东侧翼楼的全部建设费用。我们很感激他们,也很尊重劳赫先生作为前首席科学官的贡献。但他的病情就是病情,不应该被赋予不必要的解读。”
艾琳看着他,没有回应。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旋转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停车场里只有她的车和两辆白色的疗养院通勤车。远处主楼三楼的某个窗户里,赫尔曼·劳赫的瘦小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藤编扶手椅上,隔着玻璃看下来,面容模糊成一团浅灰色的影子。
艾琳发动汽车,驶出车道,一直开到高速入口附近的加油站才停下来。她熄掉引擎,从内侧口袋中取出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翻过来查看底部。在感应区的侧面,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
“当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M.H.”
马库斯·霍尔特。
艾琳将金属盒子重新收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的重量比刚才又沉了几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深蓝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加油站入口,速度不快,但没有停。她不认识那辆车的牌号,但她认得它的颜色。
和今天上午停在诺瓦大厦地下停车场出口的那辆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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