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大厦坐落在新日内瓦北部科技园区的核心位置,三十二层玻璃与白色合金构成的流线型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某种近乎不真实的洁净感。建筑外立面没有任何直角,全部由曲面和弧线构成,据说设计灵感来自人类DNA双螺旋的拓扑结构。大厦正门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座青铜雕塑——两只手,一只从地面伸出,掌心向上托着,另一只从空中垂下,指尖轻触下方那只手的指尖,两者之间悬浮着一颗被打磨成完美球体的白色石英。雕塑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用的是诺瓦生命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卡斯帕·范德韦恩亲自选定的座右铭:“以科学之手,触及生命本源。”
艾琳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穿过广场朝正门走去。她注意到广场上的地砖是大理石的,每一块都被切割成精确的六边形,拼接在一起形成蜂巢状的图案。图案的缝隙间嵌着细细的发光纤维,入夜后会散发出柔和的蓝色荧光。她曾在某本建筑设计杂志上读到过,这座广场的造价超过了一千四百万欧元。
正门是一道弧形玻璃幕墙,感应到有人靠近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大厅内部的景象让艾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整个底层大厅挑高足有二十米,穹顶覆盖着半透明的乳白色膜材料,阳光透过膜材料被过滤成温暖柔和的散射光,洒在每一寸空间里都恰到好处。大厅中央是一组由水和镜面构成的装置艺术——水流从高处沿着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匀速滑落,落入下方的浅池,池底嵌着镜面,将水流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调,像是某种高端酒店大堂才会使用的定制香氛。
前台的接待员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服,妆容精致,笑容在恰到好处的幅度内既显得亲切又不失专业。她面前的台面上嵌着一整块无缝触控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按键或线缆。
“早上好,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法医调查部,艾琳·瓦尔特。我需要见你们的法务总监朱利安·克雷默。”艾琳把证件放在台面上。
接待员没有低头看证件,她的目光始终保持在艾琳脸上,笑容纹丝未动。“好的,瓦尔特女士。请稍等。”她在触控屏上轻点了一下,动作小到几乎不可见。大约三秒钟后,她微微侧头,用艾琳听不到的音量对着隐藏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转向艾琳。
“克雷默先生正好在办公室。他的私人助理会下来接您,请您在休息区稍候。那边有现磨咖啡和点心,请随意取用。”
休息区的沙发是深灰色的,材质摸上去像某种介于皮革和织物之间的高级合成材料。矮几上摆放的插花是新鲜的白色蝴蝶兰,每一朵都朝向完全相同的角度。艾琳没有坐下,她站在休息区边缘,观察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从一道隐蔽的侧门中快速穿行,胸前挂着不同颜色边框的识别卡。艾琳注意到识别卡的颜色似乎对应着不同的权限等级——蓝色最多,红色次之,黑色最少,只有两个快步走过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黑色卡。
六分钟后,克雷默的私人助理从电梯间走出来。那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定制的深蓝色,剪裁合体到几乎像是长在他身上的第二层皮肤。他微笑着向艾琳伸出手。
“瓦尔特女士,让您久等了。我叫菲利普·巴特尔,克雷默先生的助理。请跟我来。”
电梯内部没有按钮。菲利普在电梯壁上的一处感应区刷了一下自己的识别卡,轿厢平稳地开始上升。艾琳注意到电梯壁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金属或镜面,而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材料,触感温润,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陶瓷。照明来自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隐藏灯带,光线均匀柔和,没有阴影。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门打开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挂着大幅的黑白摄影作品,主题都是人体局部的微距特写——一根卷曲的睫毛、一片指纹的纹路、虹膜的放射状纤维。每一张照片都精美得像艺术品,但艾琳总觉得这些图像被放大到这个程度,透着一股被凝视的寒意。
朱利安·克雷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菲利普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示意艾琳进入,自己则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面积很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二十八层的高度看出去,整个新日内瓦北部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克雷默坐在一张深色胡桃木办公桌后面,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银灰色头发修剪得极短,面容清瘦,颧骨线条锋利,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而非传统的西装外套。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纸质文件——在这个几乎全面数字化的时代,纸质文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的展示。
“瓦尔特女士,请坐。”克雷默没有起身,只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制,每个词的发音都清晰得像播音员,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能养成的控制感。“我很好奇,法医调查部为什么会对诺瓦生命感兴趣?”
艾琳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咖啡。“昨晚在月湖公园发现了一具尸体,初步检验结果显示死者的基因结构存在异常的人工编辑痕迹。我们在基因数据库中做了比对,发现一部分序列标记与七年前失踪的诺瓦前研究员马库斯·霍尔特吻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克雷默的脸。
克雷默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刻意控制,而是像一潭完全静止的水面,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没有。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过程动作流畅自然,手指平稳。
“马库斯·霍尔特。”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中检索某个尘封已久的文件,“是的,我记得他。七年前从诺瓦离职,后来据说失踪了。那件事当时对公司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舆论压力。但老实说,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人力资源部门提供的离职档案。他在诺瓦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从事的是基础基因测序方面的工作,接触不到核心项目。”
“离职原因是什么?”
“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原因。”克雷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瓦尔特女士,诺瓦生命有四千多名员工,分布在十七个国家的研发中心和分支机构。我不可能对每一个离职员工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如果您需要具体的信息,我可以让人力资源部门配合您调阅档案,但按照公司规定,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需要走正式的法律程序。”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用词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既给了配合的姿态,又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艾琳在这类话术中浸淫了十五年,太清楚这种语言策略了。克雷默是法务总监,他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法律风险的权衡,像是一份已经预设好所有漏洞的免责声明。
“基因编辑技术。”艾琳换了一个方向,“诺瓦在基因编辑领域的研究涵盖哪些范围?”
克雷默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近乎真诚的微笑,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没有到达眼睛。“诺瓦的基因编辑研究严格遵循欧洲药品管理局和基因伦理委员会的监管规定。我们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体细胞基因治疗领域——针对已确诊的遗传性疾病患者,通过修改特定组织的基因表达来修复功能缺陷。这些疗法不涉及生殖细胞编辑,不会遗传给后代,更不可能产生您所说的那种出现在尸体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将双手从桌面抬起,做了一个摊开的姿势。“瓦尔特女士,我知道一具带有异常基因特征的尸体一定会引发调查。但请您理解,基因编辑是一项被全球数千家机构广泛使用的技术,从大学实验室到小型生物技术创业公司,拥有基因编辑工具的门槛已经大大降低了。一具尸体上出现人工编辑的痕迹,并不能直接指向诺瓦生命。”
这同样是一个法律层面的精确辩护——他没有否认基因编辑的可能,而是将嫌疑泛化,把诺瓦淹没在“数千家机构”的背景噪声中。艾琳知道如果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追问,克雷默会一直用这种策略回避。
她站起身。“感谢您的时间,克雷默先生。我会让人力资源部门联系您的办公室调取霍尔特的离职档案。”
“随时可以。”克雷默也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他起身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手掌干燥温热,握手时力度适中,不多不少地维持了两秒。“诺瓦生命愿意全力配合您的调查。毕竟,查明真相不仅关乎执法公正,也关乎诺瓦作为行业领导者的声誉。”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艾琳注意到克雷默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目送她离开。那个姿势让她想起教科书里某种爬行动物在日光浴时一动不动等待猎物经过的姿态。
她走出诺瓦大厦的时候,阳光已经把广场上的大理石地砖晒得温热。她站在青铜雕塑旁边,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卡塔琳娜。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看到收件箱里又多了一封来自那个加密邮箱的邮件。她点开邮件,这次的内容比上一封稍长:
“克雷默说谎。霍尔特不是做基础测序的。他主持了诺瓦的‘完美胚胎’项目,直到项目在七年前被强行终止。项目的实验品没有全部销毁。去找赫尔曼·劳赫,他是诺瓦前首席科学官,退休后住在东郊的瓦尔登疗养院。去找他。快。”
邮件下方没有任何署名。艾琳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正在被十月的凉风吹干。她抬头看了一眼诺瓦大厦,那栋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被擦得过于干净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秘密。
她将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车场。瓦尔登疗养院在东郊,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引擎发动的瞬间,艾琳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深蓝色轿车从诺瓦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出口驶了出来,车型和牌照都平淡无奇,但它转弯的时机和角度——恰好在她驶离之后三秒钟——让她本能地多看了一眼。她在下一个路口故意放慢车速,深蓝色轿车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保持着两辆车的间隔,始终没有越过。
有人不想让她顺利到达瓦尔登疗养院。艾琳握紧了方向盘,开始在心里规划几条岔路——她在警校受训时学过反跟踪驾驶技巧,那些技能在十五年平淡的法医工作中几乎没有被使用过,但她的肌肉记忆还在。
她在一个即将变灯的十字路口突然右转,加速驶入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深蓝色轿车被红灯拦住,从她的后视镜里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然后消失在街角。
但艾琳没有放松。她沿着单行道快速驶入密集的住宅区街巷,反复变向,确认后方没有任何车辆跟随之后,才重新汇入通往东郊的主干道。
瓦尔登疗养院。赫尔曼·劳赫。完美胚胎。
她咀嚼着这几个词,感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的暗影边缘,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松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