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早晨。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接一颗钉进奥利维尔的太阳穴。他站在客房门口,手握着导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安娜还在他面前喘着气,她身上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夜晚的凉意,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电话那头的人,”奥利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有没有说原因?为什么提前?”
“他说——他说最高法院驳回了最后的上诉。”安娜的声音在发抖,“院长签署了执行令,今天下午刚送到监狱。原本是要立刻执行的,但监狱方面说行刑官不在,所以推迟到后天早晨。那位皮拉尔律师说他正在赶往韦尔纳,搭乘最早的一班夜车,但他担心来不及——”
“来不及。”奥利维尔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后天早晨。现在是午夜,距离朱利安·蒂博被送上绞架,只剩下大约三十个小时。而他被困在拉莫尔伯爵的乡间别墅里,距离韦尔纳城还有四个小时的马车车程。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一个盲人的嗅觉记忆,在法庭上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七年前他的鼻子把朱利安送进了死牢,七年后他同样的一只鼻子,不可能把朱利安救出来。他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文件、证物、或者一份来自真凶本人的供词。
而真凶就睡在这栋房子的某个房间里,刚刚弹完了一首肖邦的夜曲。
“安娜,”奥利维尔转向她,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帮我找到莫罗先生的房间。”
安娜犹豫了一下。他能听到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来回搓动——那是紧张的表现。“莫罗先生住在三楼,走廊右手边第一间。但是蒙塔涅先生,您要做什么?”
“我需要和他谈谈。”奥利维尔说,“现在。”
“现在?可是已经过了午夜——”
“现在。”
他没有解释更多。导盲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安娜在前面引路,她的脚步轻而快,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他们上了三楼,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三楼比二楼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气味,显然很少被打扫。
安娜在一扇门前停下。“就是这里。”
奥利维尔抬手敲门。三声,不急不缓。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声。这次更重。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咒骂。脚步声拖沓地靠近,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煤油灯的光线从缝隙里泄出来,照在奥利维尔的脸上。
“谁?”莫罗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带着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不快。
“奥利维尔·蒙塔涅。我需要和您谈谈,莫罗先生。关于科维尼亚克侯爵的案子。”
门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莫罗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扶手椅、一个衣柜。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莫罗披着一件旧睡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的呼吸里有白兰地的味道,显然睡前喝了不少。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莫罗坐进扶手椅里,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我知道。”奥利维尔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您是伯爵的律师,莫罗先生。您为他工作多久了?”
“十二年。这和侯爵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十二年,”奥利维尔说,“那么七年前侯爵遇害的时候,您已经在为伯爵服务了。”
莫罗的手停在太阳穴上。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短,但奥利维尔捕捉到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作为伯爵的律师,您应该知道他是科维尼亚克侯爵的表亲。您也应该知道,侯爵死后,伯爵是否有任何遗产或利益上的收益。”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莫罗放下手,缓缓坐直了身子。煤油灯的火苗在他呼吸的气息中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晃动。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谨慎:“蒙塔涅先生,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我必须提醒你——科维尼亚克侯爵的案子已经审判过了。凶手已经被定罪。如果你对判决有异议,你应该去找法院,而不是在深更半夜闯入我的房间。”
“我没有闯入。您给我开了门。”
“因为你说你要谈侯爵的案子!”
“那您为什么让我进来了?”奥利维尔的头微微倾斜,灰蒙蒙的眼睛对着莫罗的方向。“如果这桩案子毫无疑点,如果一个已经被定罪的园丁真的杀了人,为什么您——伯爵最信任的律师——会在深夜里为一个陌生人开门?您完全可以让我等到明天早上。”
莫罗没有回答。
奥利维尔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导盲杖没有敲击地面,而是被他握在手中,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您在害怕什么,莫罗先生?害怕我问出真相?还是害怕真相本身?”
“够了。”莫罗站起来,他的声音在压低的愤怒中颤抖,“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自以为知道什么。如果你继续这样含沙射影地指控一位受人尊敬的贵族,我将代表拉莫尔伯爵对你提起诽谤诉讼。现在,请你离开我的房间。”
“我会离开的。”奥利维尔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下,“但我想请您在离开之前,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十二年前您开始为伯爵服务,七年前侯爵遇害,两年前伯爵和夫人争吵,夫人说了一句:‘你把他的名字都抹掉了’。莫罗先生,作为一个律师,您比我更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可以被真正抹掉。”
他走出了房间,留下莫罗站在煤油灯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
走廊里,安娜还在等着。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蒙塔涅先生,您刚才的话——如果被伯爵听到了——”
“他不会听到的。”奥利维尔说,但他知道这是假话。这栋房子里的墙壁有耳朵,仆人们有嘴巴,而伯爵在这个夜晚本就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清醒。“安娜,带我去琴房。”
“现在?”
“现在。”
琴房在一楼,就在餐厅的对面。奥利维尔推开门,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熄灭了,冷空气裹着残留的烟灰味扑面而来。那架埃拉尔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已经合上了。
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俯下身子,将鼻尖凑近琴弦之间的缝隙,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
威尼斯软膏。烟草。还有——他之前忽略的——一丝极淡的樟脑味。樟脑常被用来保存文件和织物,但在贵族家庭里,它还有一个更常见的用途:防止皮手套发霉。
凶手在作案的时候戴着手套。那天晚上在书房里,他那模糊的视线捕捉不到这个细节,但他的鼻子应该知道。皮手套沾染了手套主人的气味——烟草、药膏、樟脑——然后这些气味在行凶的过程中,被留在了那间书房里,又通过凶手的衣服或者工具,落在这架钢琴的琴弦上。
七年都没有消散。
因为七年来,这架琴的琴盖几乎从未被打开过。
“安娜,”他忽然问,“这架琴平时谁在弹?”
“伯爵夫人偶尔会弹。但自从我们搬到这里——大概一年了——我很少看到有人碰它。”
“搬到这里之前,这架琴在哪里?”
“在伯爵的旧庄园,贝勒维庄园。那栋房子前年卖掉了,家具和收藏品都搬到了这里。这架琴被放在库房里整整一年,上个月才搬到琴房。”
奥利维尔直起身子。一切都串起来了。科维尼亚克侯爵在七年前的十月遇害,当时这架琴在谁的手里?如果侯爵本人是这架琴的主人,那它在侯爵死后就应该被继承人接收。而伯爵是侯爵的表兄,伯爵获得了侯爵的遗产——包括这架钢琴。
七年来,伯爵一直保存着这架琴。他可能不知道琴弦之间藏着他犯罪的气息,也可能他知道,但他舍不得扔掉它。埃拉尔1847年限量款,全欧洲只有五架,它的价值超过一个园丁的命。
“我需要进城。”奥利维尔说,“今晚。”
“可是——已经没有马车了。车夫已经睡了,而且伯爵吩咐过——”
“那就走回去。”
“从这里到韦尔纳,步行要整整一夜。”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而且外面刚下过雨,路很泥泞——”
“我可以。”奥利维尔打断了她的忧虑,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握住导盲杖,将杖尖对准门口的方向。“在我离开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你相信朱利安·蒂博是凶手吗?”
安娜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爆裂声,像是黑暗中的一次叹息。
“我不相信。”安娜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我在韦尔纳长大,我认识朱利安。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那年他被抓走的时候,我母亲哭了一整夜——她说这个世道已经疯了,穷人的命连一条狗都不如。”
“你认识他?”奥利维尔的身体微微转向她,灰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他是我表哥。”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奥利维尔的胸口。
他站在这间冰冷的琴房里,面对着一个乡下女仆,而这个女仆是七年前被他指认的那个年轻人的表妹。她给他开门,给他安排房间,给他端上晚餐——她本可以将滚烫的浓汤泼在他脸上,或者任由他被伯爵锁在客房里。但她没有。她选择帮他。
“安娜,”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七年前指认你表哥的证人——就是我。”
空气凝固了。
他等待着她的尖叫,她的咒骂,她摔门而去的愤怒。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安娜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消化一个早就被猜到的事实。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从您走进大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我听到了您的名字。奥利维尔·蒙塔涅。这个名字在我们家族里,没有人会忘记。”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安娜打断了他,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因为我母亲告诉我,那个瞎了眼睛的证人不是坏人。他只是弄错了。他弄错了,然后一个无辜的人就要替他承担这个错误。如果您真的是坏人,您不会冒着雨跑到这个与世隔绝的乡下来调一架旧钢琴。”
奥利维尔的手在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它。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他。”他坦白道,“我没有证据。没有法律依据。那个时效——程序上的一切都已经逾期了。你明白吗,安娜?法律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法律不允许它被重新翻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闻到了那个气味。”奥利维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七年前我在侯爵的书房里闻到的那股气味,它就在这架钢琴里。威尼斯软膏——那不是你表哥用的东西。他是被冤枉的。而真凶就在这栋房子里。”
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她走向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布料摩擦的声音,金属搭扣的撞击声。一件斗篷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穿上它。外面冷。”
“安娜——”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带上了乡下女子特有的果决,“您去城里的路上,我会守在这里。如果伯爵发现您不见了,我会说您身体不适,天没亮就搭送奶工的马车回去了。他最多骂我一顿,不会怀疑更多。”
奥利维尔系上斗篷的搭扣。粗糙的羊毛贴着脖颈,带着樟脑和干草的气味。他握紧了导盲杖。
“谢谢。”
“不用谢我。”安娜走到门口,帮他拉开了门。夜风立刻灌进来,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河流的水汽。“救他。”
门在身后关上了。
奥利维尔站在庄园门前的石板路上,雨水从屋檐滴落,一滴一滴敲打在他的帽檐上。面前是一条通往公路的碎石小径,再往前是绵延的田野,然后是一条弯弯曲折通往韦尔纳城的土路。没有灯光,没有车马,只有他一个人,一根导盲杖,和三十个小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导盲杖敲击碎石的声音在深夜的乡间小路上回荡。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脑子里复述着路线:沿着庄园的车道向南走大约四百步,路会有一个向左的弯道,弯道旁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干粗糙得像鳄鱼的皮。走过橡树就是公路,左转向东,一直走就能到韦尔纳城。
四百步。弯道。橡树。
他走到橡树的时候,数到了三百八十二步。和安娜描述的相差十八步——这在他的预料之内,每个人的步幅不一样。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也有一根棍子敲击碎石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和他自己的步伐几乎同步。他走一步,那个声音也走一步。他停住,那个声音也停住。
有一个人,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
奥利维尔转过身。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打在泥土上,打在他仰起的脸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不是安娜。安娜的脚步比这更轻、更急促。
也不是伯爵。伯爵的皮鞋底在这种路面上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一双软底布鞋,体重比他轻大约二十斤,步伐不太稳,似乎在走一条不太熟悉的路。
奥利维尔握紧了导盲杖。杖身里藏着那根细长的钢条,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把它抽出来。现在还不需要。
他转过身,继续走。
那个脚步声也继续跟着他。
一步,一步,一步。
像一只在黑暗中耐心跟踪猎物的夜行动物,不急不忙,等待他走错一步、摔倒在泥泞里、或者在孤独和恐惧中崩溃的时刻。
但奥利维尔没有崩溃。他已经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走了整整七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及他每天面对的那种黑暗更可怕。
他加快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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