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没有离开。
奥利维尔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是一种压迫感,像雷雨来临前空气里凝聚的静电。伯爵的呼吸仍然平稳,每分钟十四次,但他的站位变了。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摩擦声,他向右移动了半步。那半步让奥利维尔的脊背微微发紧。一个右撇子如果要观察某个人的侧脸,就会这样移动。
“你说你为侯爵调过琴,”伯爵的声音从奥利维尔右后方传来,语调依然保持着贵族式的从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七年前。”奥利维尔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重新拿起扳手。他必须让自己的手做些什么,否则手指会颤抖。“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失明之后,时间变得很模糊。”
这是一个谎言。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八四九年十月十七日,科维尼亚克侯爵遇害的前三天。
“七年前,”伯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那你应该知道侯爵后来的遭遇了。”
“听说了。”奥利维尔将扳手套在第三个弦轴上,轻轻拧动。“一桩悲剧。”
“的确是一桩悲剧。”伯爵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布料滑过金属杆的声音清脆而流畅。雨已经停了,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奥利维尔能感受到左脸颊上忽然变暖的温度。“侯爵是我的表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这栋房子里。”
奥利维尔的手停住了。
他从未在任何报道或庭审记录中看到过这一层关系。科维尼亚克侯爵与拉莫尔伯爵是表亲——七年前的调查卷宗里,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一点。
“我不知道您与侯爵有亲缘关系。”奥利维尔说,小心地控制着声音里的波动。
“那是刻意为之。”伯爵转过身,面对着他。“侯爵死后,我与家族律师商议过,决定不将这一层关系公之于众。在那样一桩丑闻里,与受害者有亲属关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我们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名字卷进去。”
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这句话落在奥利维尔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像一块石头被随手丢进池塘。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一个年轻的园丁,没有家庭背景,没有辩护资源,只有一身廉价的烟草味和一盒硫磺软膏。
“那个园丁,”奥利维尔缓缓开口,“朱利安·蒂博。他被处决了吗?”
“还没有。”伯爵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不耐烦,很轻,但逃不过奥利维尔的耳朵。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像一个收藏家被问及一件不值钱的赝品。“他的律师一直在利用程序拖延。人道主义团体也在呼吁重新审查。说实话,蒙塔涅先生,我们这个时代的司法对罪犯有时过于仁慈了。”
奥利维尔没有回应。他将扳手换到下一个弦轴,专注地拧动,仿佛这架钢琴的完美音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的事情。
“你对这个案子似乎很感兴趣。”伯爵忽然说道。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得太过温暖,太过关切,像一个医生在询问病人某个隐痛的部位。
“任何人都会对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的悲剧感兴趣。”奥利维尔回答。
“是的,当然。”伯爵说,然后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奥利维尔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他听到伯爵从窗边走向酒柜,酒瓶与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液体倒入杯中,是白兰地——酒精度数很高,挥发的气味立刻弥漫在空气里。伯爵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托盘。
“你知道吗,蒙塔涅先生,”伯爵忽然用一种更加轻快、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盲人有一样东西让我一直很着迷。”
“什么东西?”
“记忆力。”伯爵说,“你们没有视觉,所有的信息都储存在脑子里。每一条街道的方向,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每一个人的声音和气味。我常常想,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忘记一件事应该比普通人困难得多。”
奥利维尔的后背掠过一阵寒意。
“我不确定您的意思。”
“我是说,”伯爵的声音靠近了一些,他的步伐很轻,但奥利维尔还是捕捉到了皮鞋底与地毯纤维摩擦的细微声响,“如果你在某个夜晚,走进过某个房间,闻到过某种气味——你大概会记一辈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奥利维尔缓缓松开扳手,直起身子。他面向伯爵的方向,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伯爵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伯爵顿了顿,然后笑了笑。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划过丝绸。“我想说我很佩服你的技艺。这架琴的低音区一直有些问题,之前的三个调音师都没能解决。如果你能调好它,我会付你双倍的酬劳。”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奥利维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他明白了——伯爵在试探他,在观察他的反应,像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是否发现了陷阱。
“我会尽力。”奥利维尔说。
“很好。”伯爵走向门口,皮鞋声在大理石门框处停顿了一下。“安娜会为你准备晚餐和客房。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把琴调完。我不希望一个疲惫的调音师半途而废。”
这不是邀请。这是命令。
“多谢您的款待。”奥利维尔微微颔首。
伯爵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奥利维尔独自留在琴房里,手指搭在琴键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几块通红的木炭在灰烬中明灭。房间的温度正在下降,他能感觉到冷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条条冰冷的蛇。
他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但他没有立刻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刚才这段对话拆解、重组、分析。伯爵是侯爵的表兄——这个信息足以颠覆整个案件。七年前的调查究竟遗漏了什么?布里松警长是否知道这一层关系?如果知道,他为什么隐瞒?如果不知道,那又是谁在干预调查?
朱利安·蒂博被当作替罪羊送上绞架,而真正与侯爵有利益冲突的表兄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证词或怀疑名单上。
奥利维尔握紧了导盲杖,敲击地板,一步步走出琴房。
走廊很安静。他能听到远处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安娜在准备晚餐,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节奏快速而有规律。另一个方向,二楼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可能是管家或者其他仆人。
他沿着走廊朝厨房走去。
“安娜。”
锅铲停了一下。“蒙塔涅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我想问你几件事。”奥利维尔走进厨房,靠着门框站定。他能闻到炉灶上炖着的浓汤——洋葱、胡萝卜、百里香,还有一点红酒。安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发出棉布摩擦棉布的沙沙声。
“您问吧。”
“你在拉莫尔家做了三年,”奥利维尔说,“你知道伯爵是科维尼亚克侯爵的表亲吗?”
短暂的沉默。安娜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我……听说过一些。”她压低声音,显然是担心被其他人听到。“但夫人吩咐过,不要在外面提这件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夫人只说这是家族的私事,不需要外人议论。”安娜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有一次,大概两年前,伯爵和夫人吵架,我正好在隔壁打扫。夫人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她说什么?”
“……她说,‘你把他的名字都抹掉了,现在连我也得躲在这个该死的乡下发霉,你满意了?’”
奥利维尔的手指在导盲杖上收紧。
把名字都抹掉了。科维尼亚克侯爵死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他的财产、爵位、土地会流向哪里?奥利维尔对公国的继承法并不熟悉,但他知道,如果没有直系子嗣,旁系亲属——比如表兄——很可能成为主要继承人。
“还有一件事,”奥利维尔说,“今晚这里除了伯爵和夫人,还有别人吗?”
“还有莫罗先生,伯爵的律师。他每个月会来一次,帮忙处理庄园的账目。今天碰巧在。”
律师。奥利维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你,安娜。”
他转身离开厨房,沿着走廊走回大厅。他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导盲杖敲击地面的频率也降低了。他在脑子里重建这栋房子的布局:正门在大厅南侧,楼梯在西侧通往二楼,走廊北侧通往厨房和后门,东侧是琴房和书房。他需要在今晚找机会了解更多,但他首先必须确保一件事——朱利安还活着,他还得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需要一个外部的盟友。
晚餐在七点钟开始。安娜领他来到餐厅,为他拉开椅子。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银器碰撞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是胡萝卜浓汤,主菜是烤鹌鹑,配了红酒。奥利维尔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他的耳朵一刻也没有停歇。
伯爵坐在主位,他的妻子伊莎贝尔坐在他对面,律师莫罗坐在侧位。莫罗是个大嗓门的矮个子男人,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谈论着韦尔纳公国最新的税收法案和木材市场的价格波动。伯爵偶尔应和一声,声音冷淡但礼貌。而伯爵夫人几乎不说话,只有餐叉触碰盘子时的轻微动静表明她的存在。
“蒙塔涅先生,”莫罗忽然将话头转向他,“我听说您曾经在军队服役?”
“是的。”奥利维尔放下汤匙。
“在哪支部队?”
“第三十三步兵团,驻扎在阿尔萨斯。”
“哈!”莫罗发出一声粗嘎的笑,“我自己也服过役,在龙骑兵团。你参加过什么战役?”
“几场小规模战斗。”奥利维尔不愿意深入这个话题。他的眼睛就是在阿尔萨斯失去的,在一次毫无意义的边境冲突中,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划伤。
“战争对一个人来说改变真大。”伯爵忽然插嘴,声音慢悠悠的,仿佛只是在闲聊,“从一个士兵变成一个调音师,这样的转变一定不容易。”
“生活总是会找到出路。”奥利维尔回答。
“说得对。”伯爵举起酒杯,“敬生活的出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奥利维尔也举了起来,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伯爵在碰杯之后并没有喝,而是将酒杯放回了桌面。
他听到白兰地的液面几乎没有下降。
伯爵是在保持清醒。在这个夜晚,在这栋房子里,在这张餐桌前,只有伯爵一个人的酒杯是满的。
晚餐结束后,奥利维尔被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房间里有壁炉,但火还没有点燃。他摸到床铺——床垫很厚,填充了鹅绒,床单是亚麻的,干净但有陈旧的霉味。很久没人住过了。
安娜点燃了壁炉,说了一声晚安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但奥利维尔没有上床。他坐在床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导盲杖斜靠在床头。他在等待,在倾听。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壁炉里的火渐渐烧旺,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客厅的大钟敲了十下,然后是十一下。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每一步都放得很慢,显然是一个刻意压低声响的人。那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经过了三扇门——他能通过声音传到房门里的距离来判断——然后停在了他的门外。
奥利维尔屏住了呼吸。
门没有锁。他知道这一点。如果那个人转下门把手,三秒钟之内他就会进入这个房间。
他的手指悄悄移向导盲杖。杖身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细长的钢条,那是他在退伍后自己打磨的。不算武器,但足以争取几秒钟。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久到奥利维尔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而是另一样东西。
钥匙。
一把钥匙被插进他房门的锁孔,从外侧缓缓转动,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咔嚓一声,锁舌弹进了门框。
他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果断,沿着走廊远去了,朝着楼梯的方向。
奥利维尔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前,伸手摸到门把手。他转动了一下——果然,门打不开了。他用更大的力气试了第二次,门框纹丝不动,锁舌已经死死地卡住了。
他被困在这间客房里,像七年前的朱利安被困在那间审讯室里一样。
他重新坐下来。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但他的眼睛看不到任何光明。他只能听——听窗外夜鸟的鸣叫,听树枝被风吹动时刮擦窗棂的细响,听远处某个房间里传出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有人在弹琴。
是那架埃拉尔。他听得出它的音色。
弹琴的人弹的是肖邦的一首夜曲,降D大调,作品二十七号第二首。指法很准,音色纯净。但弹琴的人将节奏放慢了半拍,让原本温柔的旋律变得阴郁而绵长,像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黑色河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一楼响起了电话铃声。那是一种老式的磁石电话,铃声急促而刺耳,穿透了整栋房子的寂静。
电话被接了起来。一个男仆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沉默。漫长的沉默。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一楼上到二楼,迅速靠近他的房门。钥匙再次插入锁孔,飞快地转动,门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安娜。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跑过了很长一段路,声音颤抖着说:
“蒙塔涅先生……电话,是从巴黎打来的。一名律师——他说他叫皮拉尔——他找您。他说……他说朱利安·蒂博的行刑日期,被提前了。”
奥利维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导盲杖上握得发白。
“提前到什么时候?”
安娜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空洞而遥远:
“……后天早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