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斯的住处不在橡树港市区。
磁浮车沿着海岸公路向北行驶了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被海风啃噬得歪歪扭扭的冷杉林,最终停在一栋孤零零的石砌房屋前。这栋房子建在悬崖边缘,背靠密林,面朝灰蒙蒙的大海。浪涛拍击崖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沉闷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地底深处的心跳。
埃琳娜下车时注意到三件事。第一,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第二,门前的碎石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痕迹,宽度匹配轻型货车。第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不是木材燃烧的味道,而是电子元件短路后的那种刺鼻气息。
她拔出配枪,示意霍尔特从侧面包抄。两人默契地分开,脚步声被海浪的轰鸣吞没。埃琳娜贴着石墙靠近门口,用枪管轻轻推开门板。
客厅里没有人。
但有人刚刚离开。茶几上的一杯红茶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未熄灭的雪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布上只有两种颜色——深灰和血红——以一种暴力的方式搅在一起,像是两种对立的颜料在画布上打过一场战争。
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墙壁。
整面东墙被一张巨大的软木板覆盖,上面用彩色图钉钉满了照片、剪报、手写卡片和红线。那些红线从一张照片延伸到另一张,从一个名字连向另一个名字,编织成一张密集的蛛网。埃琳娜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些照片上的人脸。特伦特·莫罗。艾德里安·兰道。还有至少五张她素未谋面的面孔,每张照片下方都标注着姓名、职务,以及一行小字——仲裁案号。
第七个位置钉着一张空白照片,只写了一个问号。
“这他妈是猎杀清单。”霍尔特从厨房方向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暗了两个色度,“后面房间更精彩。你应该去看看。”
后面的房间是一间改建过的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但没有一本书。书架上摆放的是整齐划一的黑色档案盒,每个盒脊上贴着一个编号。埃琳娜随手抽出一个,打开盒盖。里面装的是一个人的全部资料:身份信息、照片、工作记录、仲裁协议副本、庭审记录,以及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的署名是A.G.——阿利斯泰尔·格雷夫斯。
她翻阅了几页。报告中充斥着大段大段的心理学分析,描述对象的人格缺陷、愤怒倾向、服从潜能,以及一处被标注为“激活点”的关键段落。每个档案盒的最后一页都有一行手写的总结,字迹与“服从即正义”完全相同——但那不是马库斯·沃克写的。
是档案的撰写者写的。
是格雷夫斯。
埃琳娜感到一阵冰冷的刺麻感从后颈蔓延到指尖。那些血字不是马库斯·沃克的签名,是格雷夫斯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每个犯罪现场留下了自己的笔迹,然后用某种方式让沃克模仿,或者干脆直接嫁祸。不管真相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心理学教授操控的远不止课堂上的角色扮演实验。
“霍尔特,我需要把这些档案全部封存带回警署。还有那面墙,每一个图钉的位置都要拍照固定。”
她边说边继续翻看手中的档案盒。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夹层里滑落,落在她的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那是一张课程表。
但不是她在莫罗书房里找到的那种旁听证。这是一份完整的学期教学大纲,标题是“服从与惩罚——高级实验课程”。课程表下方列出了八名学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编号,从零号到七号。
零号:马库斯·沃克——激活点:仲裁失败/家庭破碎/经济死亡。状态:已激活。
一号:莉娜·科尔——激活点:工伤致残/仲裁败诉/债务清偿。状态:待激活。
二号:维克多·雷恩——激活点:种族歧视/非法解雇/申诉驳回。状态:待激活。
三号:无名氏(已退学)——状态:放弃。
四号、五号、六号、七号的条目也都是类似的结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拒绝的历史,每一个“激活点”都是一次社会性死亡。而格雷夫斯像收集标本一样把这些苦难分类、编号、归档,然后静静地等待——或者促成——它们被激活的时刻。
她翻到课程表的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是一句引言。
“当你把一个人的所有合法出路全部堵死后,他剩下的唯一自由,就是选择以何种方式不服从。这个选择权,即是残存人性的最后庇护所。——A.格雷夫斯”
通讯器在此刻震动,来自技术组。
“克罗斯探员,我们追踪到马库斯·沃克的加密论坛账户了。他使用的密钥已经被我们破解,论坛的真实名称叫‘被拒绝者’,是一个深层暗网上的加密社群。注册成员目前活跃的有三十七人,全部是被大型企业用仲裁条款击败的前雇员。论坛的高权限区域里,有一个由管理员发布的加密帖文,题目是‘猎物名单’。”
“管理员是谁?”
“用户名是‘零号’,真实身份正在匹配。但你先听内容。那份名单和你的案子高度重叠——特伦特·莫罗和艾德里安·兰道都在上面。还有五个名字是我们数据库中未涉及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已处理’或者‘待处理’。最底部有一行论坛内的加密签名。”
技术员顿了顿,埃琳娜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签名写的是:为每一个被拒绝的灵魂,改写被设定好的人生。”
埃琳娜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面钉满照片的墙壁,扫过那七个被标注的名字,扫过第七个位置上的那个问号。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让她呼吸骤然凝滞的事。
那份课程表上有八名学员。从零号到七号。
而墙上的照片只有七张。
那么第八个人是谁?
她重新翻开课程表,用手指划过每一个名字。零号是马库斯·沃克,一号是莉娜·科尔,二号是维克多·雷恩,三号是无名氏退学者。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她看到了一个之前被她匆忙忽略的名字。那个名字简短而普通,只有三个音节,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枚冰针刺进她的脊椎。
她的通讯器号。
不是警用编号,是她的私人通讯器的序列号,那串她记了十年却从未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登记过的数字。
埃琳娜·克罗斯。
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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