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港社区学院的灰白色教学楼群蹲踞在城市北郊的丘陵地带,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巨兽尸骨。
埃琳娜把磁浮车停在一棵枯死的橡树下时,天刚完全亮透。晨光无力地铺在碎裂的水泥路面上,一群灰鸽子在垃圾箱旁争抢半块发霉的面包。这所学院在二十年前曾经辉煌过,但在阿美瑞克合众国削减公共教育预算的浪潮中,它被逐年抽干了血液,如今只剩下一具摇摇欲坠的骨架,靠着廉价的成人教育课程苟延残喘。
她穿过空荡荡的中央走廊,脚步声在脱落的瓷砖之间回荡。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泛黄的招生广告,那些笑容灿烂的年轻面孔早已成为档案室的旧照片。教务处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一个戴着厚片眼镜的中年女人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眼。
“我是橡树港警署重案组的埃琳娜·克罗斯。”她把证件亮出来,“我需要查看你们秋季学期的全部旁听生记录,特别是这门课。”
她把那张从莫罗书房找到的旁听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教务主任眯起眼睛看了看,嘴巴抿成一条细线:“权威与道德。这是格雷夫斯教授的课。有什么问题吗?”
“有学生死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门课的旁听证。”
教务主任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她摘下眼镜的动作暴露了心底的不安。她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才开口说话:“阿利斯泰尔·格雷夫斯教授不是我们的常任教员。他是三年前以外聘学者身份加入的,开设这门选修课。选课的学生不多,通常只有八九个,基本都是成年人。大多数是在职进修的社会人士,有些是经历过官司或者劳务纠纷的。格雷夫斯教授似乎对这类学生有特别的吸引力。”
“吸引力?”
“他能理解他们。至少那些学生是这么说的。”教务主任顿了顿,“他是一位心理学博士,曾经在纽黑文大学任教,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具体原因学校没有被告知,我们也从不追问。社区学院嘛,能留住学生就是一切。”
埃琳娜记下这些信息,然后要求查阅这门课的全部学员档案。教务主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八份申请表,每份都附有照片和一页手写的个人陈述。
她快速翻阅。第一份是马库斯·沃克,申请表上的住址栏已经被墨线划掉,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新地址:柞木公屋区三栋临时庇护所。第二份是一个名叫莉娜·科尔的女人,三十岁,前零售店员,因为工伤被雇主用强制仲裁条款剥夺了诉讼权利,最终没有拿到一分钱赔偿。第三份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申请理由那栏只写了一句话:“我想知道为什么坏人总能赢。”
其余的学员也大致相似。全部都是仲裁制度的受害者,全部都在被主流社会排斥后,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愤怒来到这间教室。
埃琳娜抬头问:“格雷夫斯教授现在在哪儿?”
教务主任指了指窗外:“穿过足球场,艺术楼的地下室。他把教室设在那儿,说是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受干扰的环境。”
艺术楼的地基低于校园的其他建筑,像一座被泥土半埋的坟墓。埃琳娜沿着湿滑的台阶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地下室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在间歇性地闪烁,墙壁上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剥落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她敲了敲门。片刻后,门被从内拉开。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大约五十五岁,高而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毫无攻击性的面孔。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慎。那双眼睛打量了埃琳娜三秒,然后男人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恰如其分的微笑。
“克罗斯探员,久闻大名。请进。”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却知道她的名字。
埃琳娜没有流露惊讶,只是跨过门槛,走进那间教室。教室不大,四张长桌拼成方形,周围散放着八把折叠椅。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前方的白板上贴着一张大幅的心理学术语图表,标题是“服从行为的层级模型”。最让她注意的是墙角的那台仪器——一个金属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旋钮、开关和刻度盘,旁边连着几根电缆和一个类似头戴式耳机的装置。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她问。
“学习工具,”格雷夫斯走到控制台旁,轻轻抚摸其中一个旋钮,“在课堂上,我偶尔会让学员体验一个经典的服从实验模拟。他们会扮演不同的角色——权威者、执行者、观察者——通过这种角色扮演,他们能够更深刻地理解道德边界的构成。当然,一切都是模拟的。我使用低压电流模拟惩罚机制,完全无害。”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才被释放出来。埃琳娜注意到他从不使用“你”来称呼她,始终是“克罗斯探员”,仿佛这样可以把对话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特伦特·莫罗旁听了你的课。”她直接切入主题,“就在昨天,他被人杀了。”
格雷夫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控制台上移开了,缓慢地交叠在身前。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莫罗先生确实来过。但他不是我的正式学生,他只申请了旁听一节试听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完后就走了,没有参与任何讨论。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
“他为什么会来听这门课?一个年薪七位数的企业副总裁,跑到社区学院的地下室里听心理学讲座?”
“也许他想理解什么,”格雷夫斯说,“也许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些被他击败的人会那么愤怒。人是奇怪的动物,克罗斯探员。当你拥有全部权力的时候,你反而会害怕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我猜他是想从心理学层面寻找一些答案。可惜他找到的,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话里有某种模糊的暗示,但埃琳娜暂时无法抓住它。她把注意力转向学员名单:“马库斯·沃克,你的正式学员。他现在在哪里?”
“马库斯已经缺课好几周了。实际上,自从集体仲裁案的结果出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格雷夫斯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愿意配合的姿态,“他是个好人,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曾劝他不要让个人情感影响判断力,但你知道,人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很难听进去道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莫罗先生的死有关,但如果有关系,我并不意外。”
“你刚才还说不意外?”
格雷夫斯抬起眼睛,那层淡蓝色的薄冰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透出底下某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是说,在心理学层面不意外。当一个系统反复拒绝一个人,当所有合法的通道都被封死,当服从于规则换来的只有惩罚和羞辱——那么迟早会有人拒绝服从。这不是预言,克罗斯探员,这是逻辑。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看出了问题的走向。”
“所以你的课是在教他们不服从?”
“我在教他们思考,”格雷夫斯纠正道,“思考权威是什么,规则服务于谁,以及当规则变成压迫的时候,一个人有没有权利打破它。我从不对他们提供任何具体的建议,我只是把问题摆在他们面前。至于他们各自带着这些问题走出去后,会做什么样的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教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短暂的黑暗像一张幕布倏忽落下又掀开。那一瞬间,埃琳娜觉得格雷夫斯的面孔似乎变化了,变得锐利、年轻、甚至残忍。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知识分子形象。
她决定暂时撤退。她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不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滴水不漏的哲学演讲。
离开之前,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莫罗旁听的那节课上,你讲了什么?”
格雷夫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两个词。他写第一个词的时候用力很轻,字迹纤细:服从。然后他写第二个词,笔尖几乎刻进了白板表面:惩罚。
“我们讨论了米尔格拉姆实验的当代意义,”他转身面对她,“一个穿白大褂的权威人士命令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加电击,大多数人都会服从,即使他们以为自己在杀人。问题是,当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科学家,而是一个老板、一个法务代表、一个仲裁员的时候,服从会改变什么?”
他把马克笔丢进笔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答案就在你的案子里,克罗斯探员。”
埃琳娜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格雷夫斯最后那句话,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回答问题的人的眼神,而是一个正在做实验记录的人的眼神。
她的通讯器再次震动。技术组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笔迹比对结果已出:‘服从即正义’四字,与马库斯·沃克的档案笔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下面还附了一条。
“三分钟前,萨瓦诺私人仲裁中心的法务主任艾德里安·兰道,被发现死在自己车内。胸口钉着一份仲裁协议副本。”
第二条的信息发送时间,恰好在格雷夫斯写下“惩罚”这个词的两分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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