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法院街位于港湾城南岸最古老的街区,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个世纪初,灰黄色的花岗岩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公民权益律师事务所就在其中一栋楼的四层,楼下是一家经营了三十年的旧书店,橱窗里摆着泛黄的法律典籍和落满灰尘的航海图。
伊森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楼梯间很窄,木制台阶在脚下吱嘎作响。每层楼的拐角处都挂着一面蒙尘的镜子,他从镜子里的映像看到一个疲惫的年轻人,颧骨上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淤青。他移开目光,继续往上走。
四楼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印着“奥利维亚·肖,执业律师”几个字。字体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剥落。伊森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又敲了一次,这次力度大了些。
“请进。”一个女声从里面传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奥利维亚·肖比伊森想象中年轻。她大概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打开的法规汇编,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份正在起草的诉状。墙上挂着一张港湾城老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几十个位置,像是某种复杂的调查网络。
“你是?”奥利维亚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打量着来客。
“我叫伊森·沃克。里奇让我来找你。”
奥利维亚的手停住了。她摘掉眼镜,把正在看的文件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里奇·沃克?北岸打拳的那个里奇?”
“他昨晚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有轨电车经过的声响,轮毂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奥利维亚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伊森注意到她握住笔的手指关节变白了。
“怎么死的?”
“他们说心脏病发作。在笼子里。”
“他们是谁?”
“暗影推广公司的工作人员。还有现场的急救人员。”伊森从肩上取下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放在奥利维亚的办公桌上,“但我看到了里奇倒下之前的颜色。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那不像心脏病发作。”
奥利维亚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确认走廊无人后将百叶窗拉下来,遮蔽了窗外的光线。然后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取出里面的医疗记录,一页一页翻看。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当她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行手写字时,翻纸的动作停了下来。
“合约条款从来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她念出了那句话,像是在品味一个字谜的谜底,“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
“里奇说只有你能帮我。他还说合约里的管辖权条款有问题。”
奥利维亚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仔细打量着伊森。“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从你是怎么进入这个拳场开始。”
伊森讲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从码头的工作讲到妹妹的病,从第一场与锤子的比赛讲到杰克被金发女人带走,从电子合约末尾的淡灰色条款讲到里奇临终前攥在手心里的U盘。讲述过程中,奥利维亚几乎一次都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偶尔在便签上记录几个关键词,字迹工整而迅速。
等他讲完,奥利维亚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写着“暗影系列——诉前调查”。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她把文件夹推给伊森,“过去两年里,至少有六个暗影推广公司旗下的拳手或其家属联系过这个事务所。他们都是被同一个问题困住了——当他们试图起诉公司时,发现自己在合同里同意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卡塔尼亚管辖权条款。”
“没错。”奥利维亚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档复印件,是某位拳手家属提起的人身损害赔偿诉讼被驳回的裁定书。裁定理由一栏写着:依当事人双方协议约定,本案应由卡塔尼亚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本院无管辖权。
伊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种冰凉的东西开始在胃部凝聚。“所以这个条款真的被法庭认可过?”
“认可它的法官不止一个。最近三年,北区联邦法院至少有四份裁定涉及类似条款,其中三份裁定支持了公司的管辖权异议。”奥利维亚的声调依然平静,但话里藏着一种被反复压制后依然没有熄灭的愤怒,“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套路——拳手签约,出事,家属起诉,公司搬出管辖权条款,法庭认定条款有效,案件被驳回。然后家属面临两个选择:放弃索赔,或者飞到一个六千公里外的小国,用自己根本不懂的法律和根本承担不起的费用去起诉一个跨国集团。”
“结果呢?”
“没有结果。没有一个拳手家属真正在卡塔尼亚提起过诉讼。因为卡塔尼亚法院的立案申请费折算成本国货币大约等于一个码头工人六年的收入,而且一旦败诉,原告需要承担被告的全部律师费。那套制度从一开始就是为劝退索赔而设计的。”
伊森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压在封面那行“暗影系列”的标签上。“那为什么你还在收集这些资料?”
奥利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楼下的街道。一辆深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旧书店门口,引擎熄火,但车内有人。她认出那种车型和颜色——和以前每次她手头的调查刚有进展时,出现在律所楼下的车一模一样。
“因为我在等一个证据足够明确的案子。”她说,没把窗帘完全拉开,只用手指拨出一条更窄的缝隙,“过去几个案子的共同问题在于证据链断裂。事发拳场的场地监控会合法地故障,工作人员会声称未目击关键过程,伤者送诊医院的记录标注为意外。最后家属手上只剩下一份与公司签订的合约,而那合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管辖权在卡塔尼亚。”
她拉上窗帘,转过身。“但这次不一样。里奇在死之前给了你东西。”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外壳是廉价黑色塑料,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插口处磨损严重,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他把U盘放在奥利维亚的办公桌上,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小小的存储装置上,像是盯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装置。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我电脑都不敢插,怕有追踪程序。”
奥利维亚点点头。她从一个锁着的铁柜里取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外观笨重,外壳布满划痕。她用一张无法联网的离线系统启动了这台设备,然后将U盘插入USB接口。
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为“暗影”。文件夹里包含二十七个文件——十一份PDF格式的原始合约扫描件,八段拳赛现场录音,五份医疗记录复印件,以及两个加密的电子表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奥利维亚点开其中一份合约扫描件,用光标将页面拖到最底部。和伊森的合约一样,末页最下方印着那行灰色管辖条款。但里奇收集的这份合约比伊森看到的更完整——在条款下方,多了一段批注,是他自己手写的:
“此条款于签署当日下午四时整被植入最终版本。签署时间是当日下午三时五十二分。签署后八分钟内系统数据库增补此条。证据:数据库原始版本与签署版的MD5校验值不符。——R·W”
伊森读了三遍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涌上来。条款是在签约之后被植入的。拳手们在平板电脑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电子合约的最终版本还没有包含那行管辖权条款。签约完成的八分钟后,条款才被添加进后台数据库,然后将系统显示的“最后修改时间”篡改回签约之前的时间戳。
“他们篡改了合同。”伊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不是篡改,是植入。”奥利维亚纠正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芒,“而且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去比照MD5校验值。普通人不会留意到这种技术痕迹,但里奇不是普通人。”她飞快地翻看其他文件,发现里面还包含着里奇草拟的一条证据规则——“系统时间戳可被篡改,但文件哈希值不可逆。”
伊森望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里奇在灯下比对着屏幕上的代码,一寸一寸追溯被篡改的痕迹。那个老拳手沉默地打拳,沉默地受伤,沉默地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蚕食黑暗。直到黑暗先他一步到来。
奥利维亚突然合上电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她压低声音,动作迅速但有条不紊,将文件夹和U盘放进一个防火公文包里,从抽屉里取出备用手机和一串车钥匙。伊森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走到门口,示意他跟上。
两人从楼梯间后门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奥利维亚的车停在街角,是一辆灰色的旧轿车,车身上有几处刮痕,像是经历过多次剐蹭。发动引擎后,她没有马上开走,而是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会儿。那辆深色轿车还停在律所楼下的位置,但车灯没亮,看不出是否启动。
灰色轿车驶出老法院街,汇入南岸晚高峰的车流。奥利维亚握方向盘的手指还没放松,她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像是某种职业病带来的警惕。
“你需要打第四场比赛。”奥利维亚说,眼睛没有离开路面。
“什么?”
“里奇留下的证据还不够。MD5校验值异常只能证明合约有过修改,但没法证明修改内容就是管辖权条款。我们需要直接拿到数据库的原始版本,而那个版本的唯一入口在暗影推广公司的赛事管理后台。”她把车拐上通往海港的快速路,码头的灯光在前方隐约可见,“后台只对内部人员开放,而能够访问数据库的内部人员,只有活跃拳手。里奇曾经是内部人员,但他现在不在了。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你。”
伊森侧过脸看着窗外。海港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展成一条金色的曲线,但这个城市的一半永远被海雾笼罩,连灯火都照不进去。他想起莱拉做透析时手臂上那根暗红色的管子,想起走廊里闪烁的日光灯,想起里奇遗言里那行潦草的批注。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想办法被邀请加入长期合约。只有长期合约的拳手能进入后台数据库,因为他们需要自己提交体检记录和训练数据。”奥利维亚说着,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一个废弃加油站的阴影里,熄了火。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复印的暗影推广公司内部架构图,“这里有一份当年从离职员工那里拿到的信息架构,只是很粗略。数据库的核心入口在一台独立的终端,这台终端不连外网,仅限物理访问,摆放在后台医务室隔壁的资料室。里奇可能曾经接近过那台终端。”
伊森思考了片刻。长期合约等于把自己彻底卖给拳场,签下长期合约的拳手几乎没有退出过的记录。他知道里奇就是长期合约拳手,而里奇的结局是躺倒在铁笼中央,脸变成青紫色,手里攥着一个U盘。
“长期合约会在第三场比赛后给拳手发出邀请。”奥利维亚继续说,“你已经打过三场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法庭记录里见过你的名字。”奥利维亚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暗影推广公司每年会向赛事监管委员会报备拳手名单。你的名字出现在三个月的新增名单里。虽然只是时间的巧合,但以监管的程序来说,这份名单已经足以说明你隶属于暗影。”
伊森没有生气,只觉得背后又凉了几分。拳赛之外另一张网,在他完全未察觉时已经悄悄撒下。
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你要我在下一场拳赛之后签下长期合约,然后走进资料室,登录那台终端。”
“对。”
“然后呢?”
“然后把里奇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做完。下载数据库原始版本,传给我。”奥利维亚侧过身看着他,表情极为严肃,“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这份长期合约本身也会包含卡塔尼亚管辖权条款。当你签下那份合约的时候,你等于把自己的全部法律权利交给了卡塔尼亚法院。如果行动失败,我们只能依赖你刚获取的证据本身。你能接受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白天医院缴费的回执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卷起。他把回执抽出来,在车里微弱的光线下展开,上面的金额和科室名称清晰可见,那个数字比他下一场拳赛的出场费还少一块。
他折好那张纸。“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出了事,你要保证我妹妹的透析费不会断。”
奥利维亚注视着他,点点头。“我以律师的身份向你担保。”
灰色轿车重新发动,缓缓驶出加油站的阴影,汇入通往北岸的车流。伊森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但后视镜之外有另一条黑暗的道路正在前方等待他。
十五分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暗影推广公司官方账号,标题栏写着:“祝贺——您的独家合约邀请。”
他点开邮件,逐行下翻,在附件的合约草案末页底部,再次看见了那一行淡灰色字体,像一根被精心隐藏的倒钩,沉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之中。他闭上眼睛,听到里奇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响起。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得多。”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而知道的代价,明天就要开始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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