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湾城十二月的雨水带着铁锈的味道。
伊森把最后一箱冻鱼甩上卡车时,右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码头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握不拢,但计时卡上还差四十分钟才到交班时间。工头杰克站在避雨棚下打电话,嘴型夸张地吐出数字,像是在谈一笔不小的生意。
“伊森。”杰克挂了电话,朝他招手。
伊森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过去。杰克从夹克内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塞进他手里。“今晚有个活儿,比扛鱼赚得多十倍。”钱被雨水浸得发潮,伊森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团湿透的纸巾。
“什么活儿?”
“打一场。”杰克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一种伊森从没见过的光,“你以前不是练过吗?省青年赛亚军,对吧?”
伊森没回答。那个亚军头衔是他十六岁时拿的,后来父亲去世,他就辍学来了码头。拳击变成了一件太奢侈的事,贵得连想都不能想。但现在他需要钱。莱拉的透析费已经拖了三天,医院催缴单上的红色印章一次比一次刺眼。上个月主治医生把他叫到走廊里,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如果不能保证规律治疗,结果可能会非常糟糕。
“什么地方?”伊森问。
杰克没直接回答,只是让他晚上十点到老码头区三号仓库门口等着。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别跟任何人说。”
晚上九点四十分,伊森坐上了最后一班轮渡。港湾城分作两半,南岸是写字楼和商业街,北岸是连地图上都标注不详的旧工业区。轮渡逐渐靠近北岸时,南岸的霓虹灯光在背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闪烁的昏暗灯光和远处传来的机械轰鸣声。所谓老码头区,其实就是一片废弃的货运仓库群,自从联合海运公司把它卖掉以后,这里就彻底荒废了。
三号仓库的外表与其他废弃仓库无异,铁皮外墙布满锈迹,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但走近了能听到隐约的电子音乐声,低频振动,像某种机械心脏在跳动。杰克已经在门口等他,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工装的保安,手臂上的荧光手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保安看了伊森一眼,推开了铁门。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荒芜截然不同。
仓库被改造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地下竞技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中央悬着一只标准尺寸的铁笼,灯光从笼顶倾泻下来,把铁网映成金色。看台上已经坐了上百人,穿着昂贵但低调的深色便装,大多数脸上戴着精致的半脸面具。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味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水,还有一股微弱的、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伊森盯着铁笼里的两个拳手。一个躺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地面上的血迹正在缓慢扩散。另一个站在笼子中央,气喘如牛,脸上沾满血污。
没人去管躺在地上的那个。观众在鼓掌,礼貌而节制的掌声。
伊森转过脸看向杰克,杰克避开他的目光。“别想太多,打完就出来,拿了钱走人。”
他没有时间多想。有人往他手里塞了裹手带,又有人往他脸上涂了凡士林。他脱掉外套,赤着上身站在备战区,寒意顺着脚底攀上来。铁笼的门被拉开,躺在地上的拳手被人拖了出去,工作人员往血迹上撒了锯末。
伊森走进笼子的时候,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语。他听到有人在说数字,像是在报价。
他的对手是个绰号叫“锤子”的男人,身材粗壮,光头,纹身从脖子延伸到手腕。锤子在笼子里踱步,看伊森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即将被切开的肉。观众开始更加兴奋地低语,面具后面那些看不见的脸似乎在微微发光。
铃声响了。
锤子冲向他的方式毫无技巧可言,纯粹的力量碾压。伊森本能地闪避,左闪,右闪,脚下扬起沾血的锯末。第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了,但第二拳结结实实砸在他护头的双臂上,震得骨头酸痛。他向后踉跄几步,撞在铁笼的网上,铁丝勒进了他的后背。
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
伊森透过手臂的缝隙观察锤子的脚步。他右腿落地偏重,左肩偏低,每次出拳前都会提前深吸一口气。这些细节在伊森眼里忽然变得极其清晰,像是在慢镜头下逐帧播放。十六岁那年学过的那些东西,那些被他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苏醒了。
锤子第三拳挥过来的时候,伊森没再后退。他侧身闪进对手的内围,右勾拳从下往上,准确击中了锤子的下颌。那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角度。锤子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塔。伊森没有停手,紧接着一记直拳砸在对手的眉骨上,指骨隔着裹手带传来骨头碰撞的震感。
锤子倒下去的时候,观众席彻底安静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节制。伊森站在笼子中央,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锤子。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裁判过来举起他的右手,他没有感觉到任何胜利的喜悦,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杰克把他从笼子里拽出来,往他手里又塞了一卷钞票,比之前厚得多。“干得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伊森低头看着那卷钱,灯光下能看到钞票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是自己的血。
他把钱装进口袋,转身往出口走。走到一半,瞥见看台最高处的VIP包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起来鼓掌。那人没戴面具,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长相被刻进了伊森的记忆: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鼓掌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刚买下的艺术品。
伊森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阿彻先生。联合海运集团的老板,也是这座地下拳场的真正主人。
但那天晚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口袋里装着妹妹的救命钱,知道拳头还残留着骨头撞击的余韵,知道身后的仓库里,另一个拳手正在被拖出铁笼。
出口处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雨已经停了,北岸的夜空中露出几颗星星,远处的南岸灯火通明。伊森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来的短信:“患者莱拉·沃克,请尽快缴纳欠费。如需协助,请致电……”
伊森把手机揣回口袋,攥紧了那卷带着血迹的钞票。
他并不知道,在这个夜晚,当他走进那间仓库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已经被悄然锁死了。那是所有拳手入场前都要签署的电子合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没有人在签字前会真正读它。而合约最末尾,有一行用淡灰色字体标注的条款:
“因本合约引起或与本合约相关的任何争议,均应由卡塔尼亚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一个伊森现在还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已经为他敞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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