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墙壁上那条裂缝照得忽明忽暗。
伊森坐在肾内科病房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第三次敲了敲玻璃,示意他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他站起身,把那卷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玻璃后面的人听。钞票边角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收费员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收进了点钞机。
点钞机哗哗响了片刻,吐出缴费回执。欠费清零。莱拉下周的透析排上了。
伊森把回执叠好,塞进裤兜,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妹妹正靠在枕头上看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得歪歪扭扭。她没有抱怨过任何事,从来没有。但伊森知道,每次透析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她会缩在被子里,假装睡着了,实际上疼得咬住枕头。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怕自己手背上那些还没处理的擦伤会让她问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杰克。
“明晚还有一场,奖金翻倍。”杰克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像是推销什么好东西,“你上场比赛表现太出色了,阿彻先生都注意到你了。”
伊森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阿彻先生是谁?”
“主办方的大老板,联合海运集团的总裁。他平时基本不会亲自来现场,昨晚是碰巧来视察。”杰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殷勤,“能被他看中,是你撞大运了。”
“我不确定我还想再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杰克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少了一层油滑,多了一层冷硬。“你确定?你妹妹下次透析费用攒够了吗?而且,你昨晚签的合约里有一条——连签三场的拳手才有资格中途退出。你才打了一场,现在退就算违约,违约金是出场费的二十倍。”
伊森靠在墙上,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又闪了一下。“什么合约?”
“昨晚开场前让你签的那个,电子版的,在平板电脑上。你不记得了?”
伊森确实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脱了外套,有人往他脸上涂了凡士林,然后就被推向了铁笼。至于中间有没有签过什么东西,他完全没印象。但杰克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至少没必要。
“把合约发给我看看。”伊森说。
“没问题,电子版等下发你邮箱。明晚十点,老地方,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伊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三下,才回过神来。他推开病房门,在莱拉床边坐了一会儿,给她剥了一个橘子。莱拉问他手背怎么了,他说搬货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晚上回到出租屋,伊森打开手机邮箱,找到了那封来自“暗影推广公司”的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格式的电子合约,一共十一页,前面十页是标准赛事协议,免责声明、保险条款、分成比例,密密麻麻的合同文本,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那里确实有他的电子签名,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三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签名是他本人的笔迹,但他完全不记得签过。
然后他看到了末页最底部那一行字。淡灰色,字号比正文小三号,几乎要和白色背景融为一体。
“因本合约引起或与本合约相关的任何争议,均应由卡塔尼亚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
卡塔尼亚共和国。伊森在地理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一个地中海沿岸的小国,以宽松的公司注册政策和避税天堂闻名。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港湾城地下拳场的合约,要把管辖权放在一个离这里几千公里远的陌生国家。但那个条款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还没引爆的哑弹。
他把合约关掉,又打开,又关掉。重复了三次之后,拨通了杰克的电话。
“管辖权条款是什么意思?”
杰克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居然看了合约?我还以为没人会看那玩意儿。别担心,那只是公司律师加的格式条款,防止万一出什么事儿有人起诉,给公司省点麻烦。从来没用上过,放心吧。”
“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当然出过。上个月有个拳手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公司赔了他三万块,他高高兴兴回家了。”杰克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推销员式的热络,“阿彻先生的团队做事很讲究的,你别多想。”
伊森挂了电话,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杰克只是中间人,而中间人永远只负责传递信息,从来不负责解释信息背后的真相。
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卡塔尼亚共和国 管辖权”。
搜索结果让他更加困惑。卡塔尼亚的司法系统在国际上声誉极差,法官大多由当地几大家族直接任命,审理涉及外国人的商业纠纷时,胜诉方几乎总是本地注册的公司。有几篇调查报告用词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那是一个专门为跨国财团提供法律庇护的国家,被称为“地中海的法律黑洞”。
伊森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昨晚那个VIP包厢里鼓掌的中年男人,灰白的头发,缓慢鼓掌的双手。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商品。价值被评估,用途被判定,然后放上货架,等出价最高的人带走。
但那是明晚的事。明晚他需要再打一场,因为莱拉的透析费还差三分之二,因为出租屋的房租已经过期五天,因为冰箱里只剩下一盒鸡蛋和半袋米。合约里那个来自地中海某个遥远小国的条款,在所有这些立刻要面对的问题面前,显得太远太轻。
伊森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码头。不是去打拳,只是去交接班。阳光难得地好,海面上反射着碎银般的光。工头杰克站在卡车旁,看见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集装箱卸了一半,冻鱼的味道顺着海风吹过来。
“今晚好好干。”杰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阿彻先生专门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签长期合约。”
“什么长期合约?”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更高级的合作模式,出场费是现在的五倍,还有额外分成。不过得签独家,不能再给其他推广公司打比赛。”杰克掏出烟点上,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我要是你,我就签了。跟着阿彻先生干,在港湾城还没见谁后悔过。”
伊森没有回答。他把装卸清单签完字,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回头看去,发现是一辆深色轿车突然停在杰克身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精致深色套裙的金发女人走下来,朝杰克亮了一下证件——距离太远,伊森看不清那是什么证件,但能看到杰克的脸色变了。
女人和杰克说了大概两分钟话。然后杰克跟着她上了车。轿车掉头离开,车轮碾过地上被压扁的可乐罐,发出刺耳的声响。
晚上九点五十分,伊森再次站在三号仓库门口。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因为有些事情想提前问清楚。保安还是昨晚那两个,黑色工装,荧光手环。但今晚其中一个保安手里多了一台平板电脑。
“请签名。”保安把平板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新合约的首页,标题写着“拳手参赛协议补充条款”。伊森用手指往下划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文从眼前滑过,字迹太小,根本来不及细看。但他用昨晚的教训强迫自己放慢速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第末页的底部,他又看到了那行淡灰色小字。
完全一样的条款。
“这个卡塔尼亚管辖权……”伊森指着屏幕。
保安打断了他。“签完再说话。”
伊森犹豫了一下,在屏幕上划下了自己的电子签名。保安收回平板,让开了路。
铁门拉开,熟悉的电子音乐低音涌出来,熟悉的雪茄味和血腥气迎面扑来。伊森走进备战区,开始往手上缠裹手带。他环顾四周,想找到杰克,但杰克不在这里。
昨晚还能看到杰克在场地里和工作人员交谈,今晚却不见人影。伊森叫住一个挂着工作牌的男人。“杰克呢?”
“杰克?谁是杰克?”
“招聘拳手的那个,工头杰克。”
工作牌男人耸了耸肩,走开了。那种敷衍的态度里,藏着一种不愿多说的回避。
铃声还没响,但铁笼已经被灯光照亮。伊森看见今晚的对手已经站在笼子里等他——瘦高个,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安静得可怕。那人不像是来打拳的,更像是来执行某种任务。
伊森走上台的时候,观众席上又响起了那种低语声。他抬头看向VIP包厢。阿彻先生坐在同样的位置,灰白的头发,缓慢鼓掌的双手。今晚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套裙的金发女人。就是下午在码头带走杰克的那个女人。
她坐在阿彻身边,正在翻阅一叠文件,偶尔抬头扫一眼铁笼里的伊森,眼神与下午打量杰克时的别无二致。
伊森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凉意从脊椎升上来。
裁判举手准备示意开始。瘦高个拳手盯着伊森,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伊森没有听清。
然后铃声响起。瘦高个拳手冲过来,动作比锤子更快更狠。伊森的注意力还在VIP包厢那个金发女人身上,慢了半拍。对手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太阳穴上,他整个人侧翻过去,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在倒地前的最后一秒,看到VIP包厢里那个金发女人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正朝着铁笼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的后背砸在地面上,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裁判开始数秒。
一。
伊森偏过头,视野模糊,只能辨认出VIP包厢的位置,阿彻先生还在鼓掌。
二。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肘打滑,重新摔倒。
三。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清了一件事:那个在VIP包厢翻阅文件的金发女人,和下午在码头带走杰克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同一个标志。
标志是一个锚的形状,和合约上“暗影推广公司”的标志一模一样。
四。
伊森喘着粗气,听见裁判的读秒声在耳边远远飘荡。他的视野正在收窄,但脑子里忽然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杰克被带走了,而带走他的那个金发女人,此刻正坐在阿彻先生身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在笼子里挣扎。
五。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拳赛。这甚至不是他之前理解的黑暗娱乐,这件事从合约、管辖权条款到阿彻先生的到场,全部围绕着某个他还没看清的真相。
六。
伊森撑着地面,在裁判数到“七”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转身面对对手。铁笼里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他隔着笼子望了一眼VIP包厢——阿彻先生的笑容纹丝未动。
伊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打完今晚的比赛,必须继续留在这个拳场里。不是为了退出,而是为了留下来弄清楚真相。杰克消失的原因,管辖权条款的真正用途,阿彻先生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在下一场拳赛中接近。
而下一场的入场券,就是把眼前的对手击倒。
铃声再次响起。伊森迎着对手的拳头走上去,不再想着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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