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遗书真相

判决书下来的第三天,林远舟接到了北京的电话。

电话是从一个他不认识的座机号码打来的,号码的区号是010。对方没有自报姓名,没有说自己是哪个部门的,只问了一句话——林律师,你弟弟手里那张光盘里的数据,有没有备份?林远舟握着手机走到旅馆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扬州老城区灰蒙蒙的天色,回答了两个字:有。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一凉的话。备份不要放在中国境内。这不是威胁,是建议。然后电话就挂了。

林远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起开庭那天旁听席第三排那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想起他们手里蓝色封面的证件,想起秦学文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北京那边有人在看。看来北京那边不光是在看,有人在暗中给他递消息。而这个消息的内容让他不寒而栗——有人可能会对他的数据动手。

他没有犹豫,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光盘里的所有数据压缩加密,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境外云服务器上。其中一个服务器用的是他律所客户的商业秘密保护协议里规定的最高加密等级,理论上连NSA都要花上几年才能破解。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光盘从电脑里退出来,装进一个防水防磁的密封盒里,然后用国际快递寄回了纽约——收件地址是他自己在曼哈顿的公寓。

当天下午,杜怀瑾从铜泾镇赶到了扬州。他这次没有穿黑布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理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座压在肩上多年的山。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马国良的联合调查组在查封海陵监地下空间的时候,在第四层的钱范墙后面发现了一条之前从未被发现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尽头是一间只有三四平方米的小石室。石室里没有井火,没有铜母矿石,没有钱范,只有一口棺材。

石头棺材。杜怀瑾把手机拍的照片递给林远舟看。棺材盖上面刻了字,不是林七的笔迹,是杜佑的。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要把石头凿穿。

林远舟放大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棺材盖上的刻字不是唐代的楷书,而是隶书——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字体。杜佑用这种字体只刻了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日,只有八个字——

林氏之炉,杜氏之棺。

什么意思?

杜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板,铜板的正反两面都铸满了字。正面是杜佑写给林七的那封私信的全文,和祠堂偏厅里那卷绢帛上的内容一模一样。但反面还有字——是林七的回信。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让林远舟拿着铜板的手开始发抖。

杜公,井火未熄,林氏不灭。若有一日井火灭而林氏绝,请以杜氏之棺殓我后人。

林远舟把铜板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杜怀瑾。所以那口石棺是为林家的人准备的。不是林七自己,是林七的后人。他知道封井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林家的后代死在井里。

对。杜怀瑾的声音很低。林七在封井之后就预见到了——井火不可能永远被封住,铜母迟早会再次苏醒。每一次苏醒都需要一个林家的人下去,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把铜母的活性压制下去。他成功了,他后面几十代掌炉人也成功了。但代价是每一个下去的人,体内的铜母都会比上一代积累得更多。到你弟弟这一代,已经积累到了血管里。林七留下的遗言里有一句话——杜怀瑾翻过铜板,指着回信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和回信不一样,更潦草,显然是后来才加上去的——火灭之日,即是林氏绝嗣之时。吾死后人若不能全身而退,请杜公以石棺收之,勿令尸身为铜母所化。

化为铜母是什么意思?

杜怀瑾没有回答。他打开手机上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林远舟。照片是马国良的人打开石棺之后拍的——棺材里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任何能辨认出人类遗骸的东西。棺材底部只有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粉末,粉末的颗粒极细,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粉末的正中央,有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林七在井下刻的那枚“火在人在”——穿口上方有月牙纹,穿口下方有“林七”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是林七。林远舟说。

不是林七本人。杜怀瑾说。石棺里的人是林氏第三代掌炉人,林七的孙子。他死在井底,尸体在石棺里放了一千多年,最后变成了那层粉末。骨肉、血液、毛发——全部被铜母替代了。不是腐烂,是转化。铜母把人体组织里的碳元素替换成了铜元素,一具尸体变成了一堆铜粉。马国良的人把粉末取了一点送去化验,得出的结论是“铜含量百分之九十七,含微量磷和钙,与人体骨骼无机盐成分存在统计学相似性”。他们不敢写在正式报告里,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那层粉末曾经是一个人。

林远舟握着那张照片,手指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发白。他想到了弟弟前臂上那些暗绿色的血管,想到了自己虎口上那个正在缓慢扩散的绿斑,想到了陈敏华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弟弟不是第一个被铜母寄生的人。从唐代到清代,至少有十九位掌炉人被记载“手生铜纹,终生不退”,其中六人活到了七十岁以上。陈敏华没有写出来的后半句,他现在自己推导出来了——那些没有活到七十岁的人,不是死了。是化了。化成了石棺底部的铜粉,化成了井壁上那些会发光的绿色晶体,化成了铜母的一部分。

他想知道一件事。他放下照片,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弟弟知不知道石棺的存在?

知道。杜怀瑾说。你弟弟下第五层之前,我给他看了石棺的照片。我问他看了这个还敢不敢下去。他说——正因为知道会变成什么,才更要下去。他说他不想变成石棺里的人,他想变成最后一个被石棺收殓的林家人。

林远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扬州老城区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四月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街道上,斑驳而温暖。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早点铺子的老板在卷帘门上贴出了新的菜单,骑自行车的中学生闯了红灯被交警拦下来训话,老太太在菜市场门口和卖鱼的摊主讨价还价。没有人知道,在扬州东北方向七十公里外的铜泾镇,一口燃烧了两万年的井刚刚被法院确认了法律身份,一个叫林远渡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和井里的东西做着一场持续了二十天的缓慢抗争,而这场抗争的最终结局可能是一层暗绿色的粉末。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扬州市人民医院烧伤科的主治医生。短信只有一行字——林远渡患者今晨擅自离院,留下字条说回铜泾镇取实验数据。已报医务科。

林远舟把手机递给杜怀瑾看。杜怀瑾看完之后脸色骤变。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给留守在祠堂里的人。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两句话就挂了,挂完电话之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林远舟的胃猛地缩紧了。

祠堂底下那道装了文物局钢门和杜家铜锁的地道入口——两把锁都完好无损,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但是你弟弟在地下。井火的温度在过去一个小时内升高了将近一倍。祠堂供桌上的铜钱全部开始发光。

林远舟已经冲出了旅馆房间的门。他在走廊里拨通了秦学文的电话,秦学文接起来的时候还没开口,他就吼了过去。秦队,我弟弟可能下去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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