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跨国陷阱

联合调查组的车队开进铜泾镇的时候,林远渡正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两只缠满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其实没有睡。他在听。听祠堂外面的动静——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车门开关的声音、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三个月前,他就是听着同样的声音,站在考古站的门口,迎接了来自省里的第一批专家。那时候他穿的是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的是打印好的项目报告,脸上挂的是一个年轻学者应有的谦逊微笑。现在他光着上身裹了一件杜怀瑾的黑布衫,手臂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血管,十根手指缠着纱布,指甲缝里的铜锈怎么洗都洗不掉。

哥。他睁开眼睛,声音很低。待会儿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林远舟站在偏厅门口,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外看。祠堂广场上停了四辆车——两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一辆车身印着“公安”字样的警车。从车上下来的大概有十五六个人,其中一多半穿着公安的制服,剩下的几个穿便装,但便装的款式出奇地统一——深蓝色夹克,黑色皮鞋,胸口别着统一的徽章。这身打扮林远舟在纽约见过无数次的变体——FBI探员穿深色西装,国土安全部的人穿黑色夹克,全世界的调查人员在执行外勤任务时都会选择同一套着装密码:低调、专业、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公权力来了。

秦学文也在队伍里。他走在最边上,表情不太好——不是紧张,而是那种自己负责的片区出了问题、被上级派人来接管之后特有的微妙不爽。林远舟看到秦学文在祠堂台阶上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祠堂门楣上“宝鼎世家”的匾额,然后低下头,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杜怀瑾在正殿门口迎接他们。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布衫,站得笔直,脸上是那种宗族话事人面对官府时特有的表情——客气但不卑微,配合但不出卖。林先生,你和你弟弟从后门走。他压低声音对林远舟说,没有转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就消失了。后门通厨房,厨房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秦学文的车。他欠我一个人情。

秦学文?林远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是调查组的人吗?

他是。杜怀瑾说。但他也是铜泾镇人。他奶奶姓杜。

正殿的大门被推开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深褐色,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进门之后第一眼就锁定了杜怀瑾。杜怀瑾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钟,空气中已经擦出了一片火花。

杜馆长。来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我是江苏省文物局稽查处处长马国良,这是我的证件和行政调查令。根据《文物保护法》和《刑法》相关条款,我们接到举报,海陵监遗址保护范围内存在非法冶炼、盗掘地下文物、以及跨国文物走私等多项违法行为。请配合调查。

杜怀瑾接过调查令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马处长,你们查的是海陵监遗址,这里是杜家祠堂。两处相距三里路,不在同一个地界上。

你们的祠堂底下有一条地道,直通海陵监遗址的地下空间。马国良这句话一出来,正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杜怀瑾身后的几个黑布衫男人同时往前逼了一步,被杜怀瑾抬手拦住了。

马处长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从你弟弟嘴里。马国良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小杜,出来。

正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文物局工作服,胸口别着和秦学文一样的徽章。他走进正殿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径直走到马国良身边站定,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和杜怀瑾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巴,但线条更柔和,眼睛里没有杜怀瑾那种千年宗族的沉稳,只有一种年轻人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左右为难的慌张。

杜怀瑾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身后的老人——那个拄着乌木拐杖的杜氏宗族最年长的长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像是肺部里的最后一股气被挤了出来。

杜晓峰。杜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跑回省里了。

我本来就是省里的人。杜晓峰的声音比他叔叔高,但底气明显不足,他攥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是文物局的正式职员,不是宗族的私兵。你们做的事是不对的——私铸钱币,隐瞒遗址真相,还把一个美国来的考古人员关在地下。我都看到了。我去省里举报是职责所在。

杜怀瑾没有反驳。他看着自己的侄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晓峰,你七岁那年掉进祠堂后面的水塘里,是远渡的爸爸把你捞上来的。那年他回国探亲,正好路过。你记得吗?

杜晓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摇了摇头。这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回事。杜怀瑾收回目光,转向马国良,语气恢复了一个宗族话事人应有的镇定。马处长,地道确实存在,地下遗址也确实存在。但你说跨国文物走私——我需要证据。

马国良从公文包里掏出第二个档案袋,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放在供桌上。一本护照,封面是美国国徽。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十几笔大额跨境转账,汇款方是香港和迪拜的离岸账户,收款方是林远渡名下的中国银行账户。还有三张照片——照片上是三枚开元通宝的放大特写,背面有月牙纹,品相极新,在专业摄影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就是证据。马国良说。林远渡以考古研究为掩护,在遗址地下非法冶炼古钱仿制品,通过国际古钱黑市销往美国、日本和中东。他的客户里有好几个已经在暗网上发了悬赏帖,要找到他和这批货。杜馆长,你知道包庇跨国犯罪是什么后果吗?

杜怀瑾没有说话。

林远渡也不在偏厅了。

林远舟带着弟弟从祠堂后门出去的时候,正殿里杜晓峰正在指认他叔叔的罪状。兄弟俩弯着腰穿过厨房,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钻进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被千年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林远渡跑不快——他的身体在地下消耗了太久,加上手指上的伤,每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秦学文的车确实停在巷子尽头。是一辆银灰色的旧捷达,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后视镜上用胶带绑着一面小国旗。秦学文靠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两兄弟从巷子里钻出来,第一反应是把烟掐灭扔出窗外,第二反应是打开后车门。

上车。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先离开铜泾镇。秦学文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远舟一眼。调查组那边我拖不了多久,马国良这人是个死脑筋,但不算坏人。他要是抓到你们,走程序、取证、起诉,少说半年。半年之内你弟弟会被关在看守所里,你弟弟手指上的伤得不到处理,他手臂上那些绿色的血管也会被当成证据拍照存档。到时候全世界的古钱黑市都会知道你弟弟长什么样。

他没有提林远舟手上的绿点。但林远舟注意到,秦学文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他右手虎口上停留了不止一秒。

车子出了铜泾镇,沿着县道往东开。秦学文开得不快,始终压在限速以内。他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后座的林远舟。这是你弟弟去年十一月寄存在我办公室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亲手交给你。我没拆过。

林远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张手写的目录。光盘正面用记号笔写着——海陵监第五层,完整记录。目录上列了十几行,每行对应光盘里的一个文件夹:井壁文字拓片、铜板光谱分析、碳十四测年报告、铜母晶体生长速率观测、井火温度变化曲线、林七封井工艺复原图、杜佑私信全文抄录及注释。

他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林远舟抬起头看着林远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我把它当成实验室的安全日志来写。林远渡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声音闷闷的。实验安全守则第一条——如果实验出现了超出预期的结果,记录所有数据,交给能处理的人,然后撤离。你就是那个能处理的人。

我只是一个并购律师。

哥。林远渡转过头来,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微笑。你在法庭上交叉质证了十五年,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让证据自己说话。光盘里的数据,加上杜佑的私信,加上你手上的胎记和绿点——这些就是证据。不是给法院看的证据,是给那些迟早要来接手这口井的人看的证据。马国良也好,文物局也好,他们迟早会明白,铜母不是文物走私案,不是经济犯罪,是一个需要被持续监测和管控的地质异常现象。你要让他们明白,就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当罪犯关起来。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车子穿过了一大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落了又飞走。他把光盘和目录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背包的最深处,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美国——是打给扬州。

喂,秦队长,请你帮我在扬州市公安局找一个能做国际报备的人。我要以失踪美籍公民家属的身份,正式向中国警方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请求警方重启对林远渡失踪案的调查。林远舟看着弟弟手臂上那些暗绿色的血管,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并且,我以林远渡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向警方提交他在海陵监遗址地下发现的全部科学数据——包括他本人的身体损伤作为物证。我弟弟不是罪犯。他是一个在非法工作环境中因公受伤的科研人员。他的雇主,铜泾镇杜氏宗族,隐瞒了工作场所的致命危险。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秦学文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远舟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半是敬佩半是头疼的笑。林大律师,你这是在把杜家卖了。

我没卖杜家。林远舟说。我在救他们。如果马国良的联合调查组先把杜家定性为跨国文物走私团伙,那就是刑案。刑案一立,祠堂被封,地道被封,井火没有人管。十年之内裂缝会重新裂开。但如果我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先立案,把案件定性为劳动安全责任事故和民事纠纷,刑案就立不起来。杜家赔钱,赔礼,但祠堂不用封,井火不用灭。

你是想把法律当盾牌,挡在两个案子中间。秦学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你弟弟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并购律师——你刚才做的那个操作,在法律上叫合并救济前置排除。对吧?

林远舟没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针尖大小的暗绿色斑点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在想杜佑写给林七的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他日若有林氏后人能闭井火于永绝,杜氏当以宗族之力助之,不得有二。

杜佑当年许下的承诺,过了一千两百年,终于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但前提是,他得先把杜家从刑事调查的漩涡里拽出来,才能让杜家兑现那个承诺。法律不是正义的火焰,法律是一桶冷水。有时候火烧得太旺了,需要一桶冷水来把火焰控制在一个能被掌控的范围内。他在纽约学了四年法律,执业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秦队,掉头。林远舟说。回铜泾镇。我要当着马国良的面,做林远渡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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