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达车在县道上掉了个头,原路返回铜泾镇。
秦学文开车的时候一直在抽烟,车窗开了一条缝,三月的冷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满车厢都是。他抽完第三根之后把烟盒捏扁了扔在仪表盘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林远舟。我帮你,不是因为杜怀瑾的人情。是因为我在文物局干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被调查组堵门的情况下,想到用劳动安全责任事故来反手立案。你是真不怕马国良把你当成杜家的同谋一起抓了?
他不会。林远舟说。因为我不是杜家的人。我是受害者家属。这两个身份在法律上的权重不一样。他抓杜家的人需要搜查令、逮捕令、证据链。他抓我一个报案人,什么都不需要,但他不敢。因为我是美籍,我报案的同时会通知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一旦领事馆介入,案件就变成了涉外事件。涉外事件的调查程序比国内案件严格十倍——每一步都要留痕,每一条证据都要公证,每一个程序都要经得起外事部门的审查。马国良是稽查处处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涉外案件有多麻烦。
所以你是在用你的国籍当挡箭牌。
不。林远舟说。我是在用我的国籍当冷却剂。这把火烧了一千两百年,不能让它烧到法律程序里去。法律程序一旦被点燃,最后烧掉的不是杜家,是那口井。
秦学文沉默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林远舟的右手手背。那个针尖大小的暗绿色斑点在后视镜的反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想起陈敏华——那位南大的考古学博士,离开铜泾镇之前说的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文物,是活的。陈敏华只在海陵监待了一天,手上的皮肤就开始发痒,指甲缝里出现了洗不掉的暗绿色痕迹。她吓坏了,连辞职信都没写就跑了。回去之后她在南京做了一个全面的皮肤科检查,医生告诉她那是铜锈沉积,不痛不痒,不影响健康,只是会一直留在皮肤里,洗不掉。
秦学文忽然意识到,林远舟手上那个绿点,和陈敏华当年手指缝里的痕迹,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车子开进铜泾镇的时候,祠堂广场上的阵仗比刚才更大了。又来了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还有一辆车身印着“环境监测”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祠堂门口架设一台林远舟不认识的仪器,仪器上有一根长长的探针,探针的末端插进了祠堂台阶下面的泥土里。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跳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个读数都让操作仪器的技术人员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下什么。
马国良站在祠堂正殿门口,正对着对讲机说话。他看见秦学文的捷达车停在广场边上,又看见林远舟从后座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警惕再到某种近似于好奇的转变。他关掉对讲机,走下台阶,朝林远舟走过来。
林远舟先生。马国良站在三步之外,保持着执法者和被询问对象之间标准的距离。你的身份信息我已经调过了——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纽约州执业律师,曼哈顿并购事务所合伙人。你弟弟林远渡,宾大冶金工程博士,海陵监遗址考古项目第四任队长。你们兄弟俩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冶金学家,跑到铜泾镇来,一个搞非法冶炼,一个阻挠调查。你们想干什么?
我是来报案的。林远舟从背包里拿出弟弟的光盘、笔记本复印件和杜佑私信的拓片照片,一件一件地摆在祠堂台阶上。我弟弟林远渡,美籍华人,宾夕法尼亚大学博士研究生,于去年十月以合法身份进入海陵监遗址考古工作站,担任考古队长。在工作期间,他接触了遗址地下第四层和第五层的一种未经标识的危险物质——在杜氏宗族内部被称为“铜母”的未知矿物。这种矿物具有自发结晶生长、神经毒性以及经皮肤吸收后永久残留的特性。杜氏宗族和文物局对此知情,但从未向任何一位考古队长进行过安全告知。我弟弟现在是因公受伤的科研人员,不是罪犯。我今天以他法定代理人的身份,正式向扬州市公安局和江苏省文物局提出立案申请——要求追究铜泾镇杜氏宗族隐瞒工作场所致命危险的民事责任,同时要求文物局对海陵监遗址地下环境进行全面的安全评估和污染防控。
马国良愣住了。他在文物稽查系统里干了二十年,抓过盗墓的、倒卖的、走私的、毁坏文物的,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场景——一个被调查对象反过来站在祠堂台阶上,用标准法律文书的口吻,对他提出了一套完全合法的立案申请。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远舟摆在台阶上的那些材料,拿起光盘看了看,又拿起杜佑私信的拓片照片看了看。秦学文站在林远舟身后,冲他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我需要时间核实。马国良说。
你需要多长时间都可以。林远舟说。但在核实期间,我有权申请保护令,禁止任何人破坏海陵监遗址的地下空间——包括杜氏宗族祠堂底下的地道和井口。因为那里不是犯罪现场,是受伤科研人员的工作场所。破坏工作场所的证据,本身也是违法的。
马国良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三月的苏北还很冷,但他额头上的汗是实实在在的。他看了看林远舟,又回头看了看祠堂正殿里的杜怀瑾,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侄子杜晓峰。杜晓峰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大概没有料到,自己举报的内容会被林远舟用一个劳动安全事故的立案申请全部拆解掉了。
你弟弟在哪里?马国良问。
他在车上。林远舟指了指捷达车。他的手上有烫伤和化学灼伤,手臂上有皮下结晶沉积的痕迹。他在遗址地下第五层独自被困了二十天,靠喝地下水维持生命。他是受害者,不是犯罪嫌疑人。如果你要询问他,我要求有律师在场,并且全程录像。这是他的权利。
马国良深深地看了林远舟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林远舟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一个执法的老实人在意识到自己对案情的理解完全错误之后,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自我修正。马国良是死脑筋,但不是坏人。秦学文说得对。
让环境监测组先下去。马国良转身对一个下属说,然后转回来对着林远舟。林律师,你申请保护令的理由我暂时认可。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弟弟身上那些伤,需要由第三方的医疗机构进行独立鉴定。不是镇卫生院,不是杜家找的医生,是扬州市人民医院。如果鉴定结果支持你说的“危险物质接触导致的身体损伤”,你们的立案申请我亲自批。如果鉴定结果不支持——马国良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你们兄弟俩就一块儿配合调查,包括你在内。
成交。林远舟伸出手。
马国良看了一眼那只右手,虎口上的胎记和正中央那个针尖大小的绿点在他眼前一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手的时候他感觉到林远舟的掌心温度异常地高——不是发烧的烫,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一块永远不会冷却的炭。
扬州市人民医院的鉴定用了三天。
三天里林远渡住进了医院的烧伤科病房,医生对他做了全套的皮肤活检、血液检测、神经传导速度测试和核磁共振成像。林远舟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用手机处理了纽约那边积压的几十封邮件——合伙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客户问那个跨境并购的尽调报告到底还交不交,他只是回复了一行字:家事未了,归期不定。他把这句话复制粘贴了八次,发了八封一模一样的回复,然后关了手机,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
第三天的下午,鉴定报告出来了。
林远舟坐在医院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本厚达四十页的鉴定报告。报告的结论写得很谨慎,但核心内容无可辩驳——患者林远渡,双手第2至第5指指腹存在深度化学灼伤,伤面边缘检测到高浓度铜离子沉积,浓度超出正常人体铜含量的四百倍。患者双前臂浅筋膜层存在条索状异物,成分分析显示为铜基晶体,晶体结构与已知的任何天然矿物均不匹配。患者神经系统检查显示轻度周围神经病变,病变模式与重金属中毒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综合判断:患者遭受了某种未知含铜物质的长期暴露,该物质具有经皮肤吸收后在皮下组织中自发结晶的特性。致病机制不明,无现有治疗方案,建议长期医学随访。
马国良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林远舟面前。你赢了。这个鉴定结果足够立案了。但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弟弟身上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身上有没有?
林远舟把右手摊开放在桌上。虎口中央那个暗绿色的斑点比三天前大了一圈,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形状也从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星形。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斑点的边缘隐约能看到极其纤细的放射状纹路,和铜钱方孔里长出的晶体是同一种结构。
马国良盯着那个绿点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对着走廊里等着的秦学文和杜怀瑾说了一句话。海陵监遗址从今天起划为环境风险管控区。地上部分由文物局负责,地下部分——马国良的目光在林远舟和杜怀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地下部分由杜氏宗族和林氏兄弟共同监管。井口不封,但任何人未经三方同意不得进入。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林远舟收回右手,把手掌重新攥成了拳头。他手心里的绿点在攥紧的时候发出了一下极细微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肉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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