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贤的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深度伪造渲染程序连续运转四十八小时后,显卡散热风扇不堪重负散发出的气味。四台改装过的图形工作站并排靠墙,每一台的机箱盖都被拆开,用工业风扇对着主板直吹。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郑道贤靠在椅背上,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林哲浩坐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上,脸上还残留着半小时前佩戴传感面罩留下的红色压痕。那台像太空头盔一样的全光谱扫描仪对他进行了整整九十分钟的面部数据采集——从中性表情到十六种基础情绪,从正脸到九十度侧脸,从正常光线到模拟各种色温的复杂光源。每采集一组数据,郑道贤就会让他休息三十秒,然后继续下一组。整个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审讯,而林哲浩是被审问的对象。
“成了。”郑道贤突然把咖啡罐往桌上一顿,液体溅出来洒在键盘上,他没在意,“模型收敛了。金刚盾7.0的活体检测分,我用测试环境跑了一遍——百分之九十六点三的通过率。”
崔志勋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团由数百万个数据点组成的立体面部模型。模型在显示器上缓慢旋转,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细微的皱纹、左下颌那高出的一毫米不对称——全部被精确重建。它不是林哲浩的脸,也不是林哲也的脸,而是一个数学上的平均值:骨骼结构来自弟弟,纹理细节来自哥哥,表情动态来自两人的合成数据。
“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够吗?”尹美娜问。
“够。金刚盾的商用门槛是百分之九十二。”郑道贤敲击键盘,调出一份测试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动了几秒,最后定格在一个绿色的“通过”图标上,“但是有一个前提——认证时必须保持稳定的网络环境,实时渲染对带宽要求很高。如果网络延迟超过三百毫秒,帧率会掉,模型可能会出现微表情断裂。金刚盾对这种断裂非常敏感,一旦捕捉到就会触发二次验证,要求被测者做出无法预测的随机动作。到时候就算是真人也未必通得过。”
“用有线专线。”李俊浩说,“科锐科技三号仓有一根直连总部服务器的光纤,凌晨时段几乎没人用。我们从那里走。”
“不行。”崔志勋摇头,“三号仓的安保虽然松,但不是完全没有。林哲浩这张脸和工牌上的照片只有七成像,进门就会被拦住。更何况——内保队那两个人见过林哲也的尸体,如果他弟弟突然出现在园区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尹美娜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在郑道贤工作室楼上的地下街一间废弃网吧里搭建临时操作间。那家网吧倒闭前用的是企业级专线,线路还在,只要交点钱给地下街的管理员就能重新接通。距离郑道贤的工作室只有两层楼,数据传输几乎零延迟。而且地下街人流量大,即便有什么风吹草动,混在人群里也容易脱身。
朴成勋负责去和管理员谈,用一箱从仁川带来的走私洋酒搞定了那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头。尹美娜和崔志勋搬来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套不间断电源、以及郑道贤提供的专用加密狗。李俊浩的任务最简单,也最沉重——他要把林哲浩从郑道贤工作室带到二楼的操作间,在整个认证过程中陪在他身边,确保他不会在中途看到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认证时间定在周日凌晨三点。那个时段地下街的夜店刚散场,整条通道里弥漫着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偶尔有几个脚步踉跄的醉汉从网吧门口经过。街道保洁员推着洗地机在远处缓慢移动,机器的嗡鸣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低吟。
废弃网吧里,五台落满灰尘的显示器被重新点亮,屏幕发出幽蓝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尹美娜坐在最里侧,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一台用于操作虚拟钱包,一台用于监控网络流量,防止被科锐科技的网络安全系统反向追踪。崔志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郑道贤在楼下工作室负责技术支援,一旦出现任何系统层面的异常,他会第一时间通过对讲机发出警报。
朴成勋守在门口,腰间别着一根他从黑市买来的高压电击棍。他的任务是物理安保:防止任何人闯入,也防止任何人中途离开。
林哲浩坐在正中央那把电竞椅上,面前是一台架设好的高清摄像头和一块辅助屏幕。他穿着林哲也生前那件深蓝色工服,领口别着林哲也的工牌。郑道贤特意让他在扫描时微微低头,因为林哲也比他高三厘米,监控摄像头通常从上往下拍摄,这个角度能弥补身高差。
“准备好了吗?”李俊浩站在林哲浩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林哲浩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恐惧。
“我哥死的时候——”林哲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痛苦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监控里他只抽搐了四十秒。”尹美娜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一串数据,“之后就没有意识了。医学上判断,急性心源性猝死的疼痛感不会持续太久。前二十秒是剧烈不适,后二十秒是意识模糊。他不算痛苦。”
这番话真假参半。尹美娜不是医生,那四十秒里林哲也的真实感受没有人知道。但此刻所有人都需要这个答案,包括她自己。
林哲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吧。”
尹美娜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界面跳转,进入虚拟钱包的活体认证环节。一个柔和的电子合成女声响起:“请正对摄像头,保持面部在识别框内。认证即将开始。”
摄像头上方的指示灯亮起,发出柔和的蓝光。林哲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的圆形取景框内。与此同时,郑道贤在楼下启动了深度伪造模型。模型通过专线实时介入视频流,开始将林哲浩的活体影像逐帧转换为林哲也的面容。这个过程快到肉眼无法察觉,屏幕上林哲浩的脸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块石头打散,又迅速重新聚合——先是下颌线条微微变宽,然后是颧骨位置略微下移,最后是眼睛的形状被微调,整个人在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他死去的哥哥。
“请眨眼。”电子女声发出第一条指令。
林哲浩眨了一下眼睛。屏幕上的林哲也同步眨眼,眼睑闭合的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泪膜反光的强度——全部通过了系统的验证算法。
“请张开嘴。”
他张开嘴。上下唇分离的角度、牙齿露出的数量、下颌运动的轨迹——全部匹配。
“请缓慢向左转头。”
他转头。侧面轮廓线在镜头前完整展开,下颌骨那条不对称的弧度完美地复制了林哲也的特征。系统静默了两秒钟,所有人屏住呼吸。然后电子女声再次响起:“认证通过。欢迎回来,林哲也先生。”
金色的图标炸开,整个屏幕亮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颗闪光弹。第五个虚拟钱包的冻结状态解除,账户余额从灰色的“锁定”变成了金色的数字:10,000,000,000韩元。
十亿。整整十亿。
朴成勋第一个笑出声来,那种笑声不是高兴,而是高度紧张之后的本能释放,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第一口呼吸。崔志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手指在轻微发抖,但他的嘴角纹丝不动。尹美娜没有表情,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键盘,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像在端详一个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陌生生命。
李俊浩松开了一直按在林哲浩肩膀上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得像死人的手。
“成了。”郑道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兄弟们,真的成了。金刚盾被我骗过去了。”
“别高兴太早。”尹美娜切换界面,调出一个复杂的操作面板,“现在的关键是第二步——把钱转移出去。虚拟钱包虽然用化名注册,但关联的手机号码和IP地址都有暴露风险。一旦这笔钱有任何异动,科锐科技的财务系统会自动生成异常报告,报告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到总部风控部门。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分散转移,把资金拆成小额,分别打入不同的匿名账户,然后——”
“六边形联防。”崔志勋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冷静,“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所有的钱先转入一个多签钱包,任何一笔支出需要至少三个人的数字签名。防止任何人单独行动。”
他说“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从李俊浩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半秒。这个细节被尹美娜捕捉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多签钱包的创建花了不到十分钟。尹美娜设置了一个四人的多重签名合约,签名阈值设为三比四——任何转账必须获得至少三个人的密钥授权。她把自己的私钥存储在一部不联网的旧手机上,那部手机是她专门为这次行动买的,没有装任何第三方应用,连SIM卡都没有插。崔志勋把私钥存进了一个加密U盘,挂在脖子上。朴成勋的私钥被他用纸笔记下来,折成小块塞在鞋垫下面。李俊浩把私钥背了下来,然后把记录着密钥的纸张烧掉,灰烬倒进马桶冲走了。
四个人各自完成了密钥的生成和验证后,尹美娜开始执行转账。五十亿韩元从五个虚拟钱包出发,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混币操作——这就像把五十亿拆成数千份不同面额的钞票,放进几万个不同的包裹里,在地下的传送带上高速流转,每一个包裹都经过十几层嵌套的假路径——最终汇入那个多签钱包。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笔资金到位时,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蓝色的晨光。
“现在,”尹美娜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我们每个人名下大约十二点五亿韩元,扣掉给郑道贤的五千万手续费、朴成勋借的两百万高利贷本金加利息、以及接下来洗钱和跑路的开销,到手应该能保住十亿。”
十亿韩元,相当于接近七十万美元。不是天文数字,但足够让一个人在朝日国任何一个城市体面地生活十年,足够让一个家庭离开半地下室,足够买一张飞往东南亚的单程机票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我有一个问题。”坐在电竞椅上的林哲浩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他。在刚才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几乎忘了这个人还在这里。林哲浩已经摘掉了工牌,脸上那张被深度伪造覆盖过的面容恢复了本来模样——和他哥哥惊人地相似,但更年轻,也更苍白。
“你们刚才说,四个人,每人十二点五亿。”林哲浩慢慢站起来,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但是我哥的账户里也有十亿。那十亿是用他的命换来的。他用他的脸开的账户,用他的身体扛到了最后,用他的死换来了这笔钱的解冻。现在你们告诉我——这十亿归谁?”
沉默。
废弃网吧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洗地机低沉单调的嗡鸣。
朴成勋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崔志勋重新戴上眼镜,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色的光斑,彻底挡住了他的眼神。尹美娜低下头,盯着键盘,仿佛那里有什么比林哲浩的问题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李俊浩看着林哲浩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林哲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灰色。他想起林哲也生前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的表情——“俊浩哥,等这件事办成了,我想带老婆孩子搬去济州岛。那边空气好,对孩子也好。”他当时拍了拍林哲也的肩膀,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那天晚上林哲也就死了。
“这笔钱——”李俊浩开口,声音沙哑,“应该给嫂子。”
“对。”朴成勋赶紧附和,“给嫂子。还有孩子。”
尹美娜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李俊浩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崔志勋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态度——在眼下这个阶段,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是不明智的。
林哲浩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朝李俊浩鞠了一躬。那个鞠躬很深很深,像一根被风压弯的竹子,久久没有直起来。
当天傍晚,李俊浩又去了一趟城北。这一次他没有敲门,而是把一张银行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卡里是从多签钱包转出的第一笔钱,七千万韩元,不算多,但足够郑秀雅还掉最紧迫的几笔债务,带着孩子撑过接下来几个月。卡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哲也的最后一份工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他用的是匿名预付卡,不可追溯。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站在半地下室那个逼仄的巷口,抬头看着头顶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电线。阳光从电线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温热得有些不真实。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或许还能从这个泥潭里全身而退,或许这一切最终都会像梦一样消散。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崔志勋发来的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明和集团的财务安全顾问来找我了。他们知道钱丢了。他们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信息的接收时间是十秒前。
李俊浩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巷口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轿车的车窗紧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正在看着他。
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没有开走,而是慢慢降下了车窗。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着李俊浩的方向,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拇指落下,食指伸直,像扣动扳机。
然后车子加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李俊浩站在原地,背上的汗水浸透了衬衫。他打开四人的加密群聊,打算警告其他人,却看到朴成勋刚刚发了一条新消息:“刚才有人撬了我公寓的锁。什么都没拿,但在我床上放了一张照片——是我母亲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拍的是今天上午。”
群聊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过了很久,尹美娜发了一条回复,只有四个字:“他们开始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