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像有人在天空拧开了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断断续续,永远拧不紧。
李俊浩把电动车停在科锐科技园区三号仓储中心的员工通道外,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褶皱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熬夜和廉价泡面雕刻过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三十一岁的年纪硬是被熬出了四十岁的沧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夜班结束还有四小时四十五分钟。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是公司内部的“智能薪酬系统”APP发来的:“本月基础工时统计已完成,点击查看详情。”李俊浩没有点开,他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上个月他实际出勤二百一十个小时,系统只记了一百六十二。剩下的四十八个小时,被算法以“非核心业务时段”“间歇性待命状态”“效能曲线低谷区间”这三个他看不懂的名词给吞了。
他锁好车,往三号仓走。路过二号仓的时候,看见朴成勋蹲在卸货平台边上抽烟。朴成勋比他小三岁,以前在釜山港扛集装箱,练出一身腱子肉,脖子和胳膊一般粗。这会儿他穿着科锐科技那件难看的深蓝色工服,衣领上沾着机油,看上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大熊。
“俊浩哥。”朴成勋叫住他,声音闷闷的,“你看到哲也了吗?他七点就该来接我的班,到现在没见人。”
李俊浩脚步一顿。林哲也从来不会迟到。他是五个人里最老实的一个,老实到去年公司把他的岗位从“全职”改成“独立承包”,每月少拿三十万韩元,他也只是笑了笑说“总比没有强”。他的女儿刚满两岁,老婆没有工作,一家三口挤在城北半地下的小单间里,每个月要还岳母的医疗债。
“打电话了吗?”李俊浩问。
“打了十几个,全转语音信箱。”朴成勋把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我寻思他是不是又被主管叫去谈话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俊浩没说话。他转身朝三号仓的消防通道走去,边走边拨林哲也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化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他挂断,又打了一遍,同样结果。
三号仓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发出惨白的光。成排的智能分拣机器人沿着地上的磁轨无声滑行,机械臂在货架间上下翻飞,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整个仓库里只有两个活人:一个是正在角落里打盹的安保老头,一个是坐在中控台前的尹美娜。
尹美娜比他小四岁,是五个人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大学毕业生。她曾在京州大学读计算机工程,因为交不起学费在大三那年退学,辗转几家科技公司,最后落到了科锐科技外包组。她长得不算漂亮,下巴太尖,嘴唇太薄,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剃刀片。此刻她正盯着中控台上的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着李俊浩看不懂的代码和日志。
“美娜。”李俊浩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尹美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李俊浩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尹美娜两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紧抿,像是极力抑制着什么。
“俊浩哥,你过来看。”她把一块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回放。时间戳显示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画面里,林哲也坐在二号仓角落的备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他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不时敲击键盘。然后——他突然停住了。右手按住胸口,身体往前倾,然后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面上。他在地上抽搐了大概四十秒,然后不动了。
李俊浩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后面呢?”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尹美娜快进监控画面。六点五十八分,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内保人员走进画面。他们没有立即施救,而是先拔掉了林哲也面前那三台显示器的电源,取走了主机,然后才蹲下查看林哲也的情况。七点十二分,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救护车开进仓后门,用担架把林哲也抬走了。
“他现在在哪?”李俊浩抓住尹美娜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胳膊。
“京州中央医院。”尹美娜的声音颤抖着,“我刚才黑进了急救中心的出诊系统,哲也哥在送医途中就已经——到达医院时被登记为‘来院时死亡’。但是俊浩哥,你听我说——”
“他妈的!”李俊浩一拳砸在中控台上,塑料壳炸开一道裂缝。安保老头被惊醒,茫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你听我说!”尹美娜猛地站起来,抓住李俊浩的手腕,“哲也哥他不是——”
“不是意外。”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俊浩回头,看见崔志勋从消防通道的方向走过来。他今年二十九岁,是五个人里职位最高的一个——外包组组长,虽然这个头衔意味着他只比其他人多拿五万韩元的岗位津贴,以及多承担所有来自总部的责骂。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个正经的上班族。但李俊浩知道他袖口下面藏着整条右臂的纹身,是年轻时在釜山混帮派留下的。
崔志勋走到中控台前,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总部人事部,收件人是所有外包组组长。内容很简短:“外包员工林哲也(ID:KD-2094)在非排班时段擅自进入二号仓,违反公司安全管理条例。其使用的设备为公司固定资产,已按规定收回。公司对其个人健康状况深表遗憾,但因其行为属个人违规,不适用工伤赔偿条款。请各组长加强管理,杜绝类似事件。”
“非排班时段?”李俊浩几乎在咆哮,“他昨天是调班,和成勋换的晚班!系统里应该有记录的!”
尹美娜冷冷地笑了一声。她重新打开智能薪酬系统,翻出林哲也的个人档案。屏幕上的数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林哲也昨天的排班记录被人从后台修改了。原本标注为“夜班出勤”的时段,被改成了“非排班状态”。修改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也就是林哲也死了五个多小时之后,有人动了他的考勤记录。
“这不是第一次了。”崔志勋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可怕,“上个月金组长手下那个车祸的小伙子,进医院第二天,系统里的加班记录被清零了。三个月前物流部那个摔断腿的大叔,公司咬定他是兼职身份,没签劳动合同,最后只给了两百万韩元慰问金。我查过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过去十四个月,科锐科技外包组发生类似事件十七起。工伤死亡四起,重伤六起,轻伤七起。公司只赔了其中两起,而且金额不到法定标准的十分之一。”
“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尹美娜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用算法把人变成数字,然后再把数字清零。死人不会投诉,不会申请劳动仲裁,更不会找媒体曝光。”
李俊浩一拳接一拳地砸在中控台上。塑料壳彻底碎掉了,露出里面的电线和电路板。他的指节破皮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我要杀了他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杀谁?”崔志勋收起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人事部那个只会转发邮件的女职员?内保队那两个听命行事的退伍兵?还是楼上那些连外包组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的高管?杀他们有屁用。”
“志勋说得对。”尹美娜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但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她把屏幕切换到一个复杂的操作界面。那是她花了大半年时间,利用中控台的系统漏洞,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后门程序。通过这个后门,她能监控科锐科技内部网络的大部分数据流。
“哲也哥一直在帮我完善这个。”她的眼眶红了,“他说他想找出系统克扣工资的算法证据,拿到劳动委员会去举报。但是昨天晚上,他在追踪一条异常数据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她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数字。
“这是什么?”李俊浩凑近看。
“科锐科技对公账户的现金流量表。”尹美娜放大其中一行,“你们看这里——公司每个月的工资发放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正式员工和外包人员的‘法定最低薪资’,这部分直接从公司主账户划转。第二部分——”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圈出一个账户,“这个子账户叫‘弹性绩效池’。每个月,智能薪酬系统会从所有外包人员的实际工时中,随机抽取一小部分计入这个账户,然后——”
“然后什么?”朴成勋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李俊浩身后。
“然后这笔钱不会发放。”尹美娜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系统会把差额标记为‘效能优化结余’,转入一个对公理财账户,投向短期高息金融产品。一个月、一个季度或者半年后,本金加利息回到公司户,作为‘运营收益’入账。这套流程完全由算法自动执行,不需要任何人签字审批。而我们的工资里,就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抽走了一部分。”
沉默。
四个人站在昏暗的仓库里,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智能分拣机器人从他们身边滑过,机械臂准确无误地抓取货箱,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声音现在听上去格外讽刺——机器比人精确,机器永远不会迟到、不会受伤、不会要求加班费,也不会突然死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
“他们偷了多少钱?”朴成勋的声音低沉。
“过去三年,单是我们五个人的账户,被累计克扣的金额大概在四千万韩元左右。”尹美娜说。
“四千万。”朴成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重量。
“但是重点不是这个。”尹美娜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跃,“哲也哥昨天发现的异常——系统存在一个后门,可以修改资金划转的目标账户。这个后门最初可能是某个开发工程师留下的调试接口,后来被遗忘了。哲也哥在死之前,利用这个后门,把‘弹性绩效池’这个月归集完但还没来得及转入理财账户的一笔钱——”
她停住了。
“转到了哪里?”崔志勋问。
尹美娜打开一个加密界面。屏幕中央出现了五个虚拟账户的图标,每个图标下面都标注了一个化名和一组数字。前四个化名分别是:青松、黑熊、飞燕、眼镜蛇。第五个是:渡鸦。
“哲也哥给每个人都起了一个代号。”尹美娜指着“飞燕”,“这个是我,他说我打字快,像燕子飞。黑熊是成勋哥,眼镜蛇是志勋哥——”她转向李俊浩,声音突然哽住了,“青松是俊浩哥,他说你扛得住事,像山上的松树。渡鸦是他自己,他说乌鸦最聪明。”
李俊浩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钱分成了五份。”尹美娜的手在发抖,“每份——每份是十亿韩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引爆。十亿韩元,相当于普通上班族不吃不喝二十年的收入。有了这笔钱,母亲可以搬出那个常年漏水的半地下室,去做她拖延了五年的腰椎手术。有了这笔钱,可以还清所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可以在南方的海边开一家小餐馆,可以——
“但是。”尹美娜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第五份钱被锁住了。需要哲也哥本人完成活体人脸认证才能解冻。而这个认证——”她调出一个界面,“必须由他本人,在登录状态下,面对摄像头进行实时验证。照片不行,视频不行,任何一种离线伪造手段都不行。”
“他已经死了。”朴成勋说。
“是的。”尹美娜点点头,“所以这笔钱,目前有四份可以动,一份动不了。”
四人对视。
仓库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沉闷的寂静中只听见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李俊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认证这件事,我有办法。”崔志勋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认识一个人,在地下街做深度伪造生意的。以前给那些想逃避人脸识别讨债的赌徒做实时换脸。只要能拿到哲也足够的视频素材,他可以生成一个能通过活体检测的动态模型。哲也平时爱拍短视频,手机里存的素材应该够。”
“那就是说——”朴成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笔钱,我们拿得到。”
“拿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保住是另一回事。”尹美娜合上笔记本电脑,表情严肃,“这笔钱的来源,本质上是从公司账户非法截留的。一旦公司发现,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追查。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看周围,“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哲也哥死了,公司暂时还没发现账户异常。但只要银行的清算系统在下个月的对账中发现异常,一切都会暴露。”
“所以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李俊浩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冷静,“一个月内,完成认证,把钱洗干净,然后——”
“然后各奔东西。”崔志勋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四个人互相看着。仓库惨白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像是把每个人的灵魂都洗了一遍,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
“我同意。”朴成勋第一个举手,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反正老子烂命一条,最差不过回釜山港继续扛箱子。”
“我也同意。”尹美娜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这是哲也哥留给我们的。他用命换来的。”
崔志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我负责搞定人脸认证。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俊浩问。
“我们四个人,必须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对彼此完全透明。所有的操作,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联络,都在一个四人的加密群聊里进行。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对其他人隐瞒任何信息。”崔志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不是信任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同意。”李俊浩说。
“同意。”朴成勋说。
“同意。”尹美娜说。
但没有人注意到,崔志勋在重新戴上眼镜的那一刻,悄悄关闭了口袋里正在录音的手机。也没有人注意到,朴成勋在举手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了一道新的伤疤——那是一个小时前他在浴室里自己割的,用裁纸刀。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因为他刚才在林哲也死之前,给林哲也发过一条信息。
那条信息的内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中控台的屏幕上,五个金色图标静静地排列着,像五座等待被点亮的小灯塔。右下角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三点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李俊浩走出三号仓,站在雨棚下面。雨还在下,京州市的霓虹灯在水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他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崔志勋:“明天先拿到哲也的手机。别让尹美娜知道。”
然后他删除了发送记录,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走进了雨里。
在他身后,三号仓深处,尹美娜没有立刻关掉电脑。她打开一个李俊浩等人从未见过的隐藏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三个月以来,她通过后门监控到的每一个人的行动日志。李俊浩在网上搜索过哪些关键词,朴成勋在黑市接触过什么人,崔志勋和总部的哪个内线通过电话——
以及林哲也在临死前一天晚上,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相信其他三个人。”
她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看了一眼仍在墙角打盹的安保老头,无声地消失在仓库的另一端。
雨越下越大,整个京州市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水雾之中。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四个人的命运已经被绑在一起,而这条绳索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收紧。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