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地下街位于城东老批发市场的地底三层,地面上是卖干海货和走私电子产品的小商贩,地下是另一重世界。崔志勋带着其他三人穿过一条弥漫着鱼腥味和霉味的窄巷,在一扇没有招牌的铁门前停下。他按了三短一长的门铃,铁门上的窥视孔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镜蛇。”崔志勋对着窥视孔报出自己的代号。
门开了。开门的人看上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黑色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茬至少有五天没刮。他叫郑道贤,以前在朝日国最大的特效公司做面部捕捉工程师,后来因为用公司的设备给通缉犯做实时换脸被开除,从此消失在地下世界里。圈子里的人叫他“鬼面”。
工作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显示器、摄像头模组和3D扫描仪,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散热硅脂的味道。最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一台改装过的全光谱面部扫描仪,外形像一个被拆掉外壳的太空头盔,密密麻麻的LED灯珠环绕着内圈,看上去像某种刑具。
“素材带来了吗?”郑道贤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尹美娜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移动硬盘递给崔志勋。硬盘里存着林哲也过去一年拍摄的所有短视频——女儿过生日、周末钓鱼、半夜加班后对着镜头苦笑、以及两段试穿新工服时对着镜子自恋的旋转拍摄。总共六十七段,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但按照郑道贤之前的要求,活体检测级别的深度伪造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的素材库,涵盖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
“不够。”郑道贤浏览了一遍素材,摇了摇头,“你们这位朋友不太爱自拍。颧骨以下的侧面数据严重不足,俯角素材更是几乎没有。活体检测会要求用户随机做出三种表情——眨眼、张嘴、转头。转头这个动作需要完整的侧脸轮廓数据链,光靠正面视频完全补不出来。”
“不能硬来吗?”朴成勋有些急躁。
“硬来?”郑道贤冷笑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朝日国的活体检测用的是金刚盾7.0系统,全球排名前三。它会随机投射一组不可见光斑到被测者面部,通过分析皮下组织和骨骼结构的反射率来区分真人、硅胶面具和屏幕翻拍。我的换脸模型如果只是贴一层2D纹理,零点三秒就会被识破。你们不是第一个想搞这套的人,上个月有个赌鬼带着我的模型去骗高利贷的人脸锁,直接被系统标记,现在人还在警方拘留所里。”
“那你需要什么?”李俊浩问。
“更多的素材,或者——”郑道贤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或者一个愿意配合的参照人。找一个和林哲也脸型相近的活人,让他戴上传感面罩,我来做面部骨骼的动态映射,然后用哲也的数据覆盖上去。这样生成的模型才能骗过活体检测。”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林哲也的脸型偏瘦长,下颌骨略微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毫米左右。这种特征在普通人脸上很少见,不是随便拉一个人就能匹配的。
崔志勋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一个人。”
“谁?”
“林哲也的弟弟。林哲浩。”崔志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我在人事档案里看过。比哲也小四岁,目前在仁川一家汽车配件厂做夜班质检。他们的脸型几乎一模一样,以前开组会的时候哲也给我看过合影,如果不是身高不同,根本分不清。”
“问题是,他弟弟凭什么帮我们?”尹美娜皱起眉头,“你要告诉他真相吗?告诉他我们利用他哥哥的死截留了公司五十亿韩元,现在需要借他的脸去解锁赃款?”
“不用告诉他全部。”崔志勋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只需要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他哥哥在工作中猝死,公司销毁了监控证据,篡改了考勤记录,拒绝承认工伤。我们作为他哥哥的朋友,正在收集证据准备起诉公司,但需要他本人出面配合做一次‘生物信息验证’,以证明他哥哥确实是在工作时间出现在工作岗位上。他会答应的。”
李俊浩看着崔志勋,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这个人的脑子转得太快了,把谎言包装得如此滴水不漏,仿佛从一开始就为每一种可能性准备了三套说辞。他想起尹美娜电脑里那个隐藏文件夹,想起自己昨晚发给崔志勋的那条信息——“明天先拿到哲也的手机。别让尹美娜知道”——崔志勋至今没有回复。
“我去仁川。”朴成勋自告奋勇,“哲也以前带我见过他弟弟一面,算是个脸熟。我去说,比你们去都可信。”
崔志勋点了点头。朴成勋虽然看上去粗鲁,但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最合适。他那张憨厚的脸和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天然地让人放松警惕。
当天晚上,朴成勋开着那辆破旧的现代小货车赶往仁川。剩下的三个人留在京州市,各自处理手头的事情。尹美娜继续从科锐科技的内网往外扒数据,她要搞清楚公司什么时候会发现账户异常,以及一旦发现后会启动怎样的追查程序。崔志勋负责协调郑道贤这边的技术准备工作,包括提前搭建好一套不会被追踪的VPN链路,确保认证操作全程加密。李俊浩的任务是——处理林哲也的遗物。
这个任务是李俊浩自己争取来的。
他告诉崔志勋和尹美娜,需要去林哲也家里拿走所有可能暴露他们计划的电子设备——手机备份、私人笔记本电脑、云存储账号密码。实际上,他只需要一样东西:林哲也的手机。那部手机里存着所有人最初的聊天记录,包括林哲也死之前发给朴成勋的那条信息。李俊浩不知道那条信息的内容,但他看到了朴成勋在仓库里袖口下那道新的伤疤。一个会在得知朋友死讯后用裁纸刀割自己的人,一定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城北半地下室聚集区是京州市最破败的角落之一。李俊浩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脚下是永远晒不干的积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绳和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罩住了整个街区。空气里混杂着泡菜发酵的酸味、煤油炉的烟气、以及从地面下水道翻涌上来的腐败气息。
林哲也的家在巷子最深处,一扇矮到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蓝色铁门。李俊浩敲了三下,开门的是林哲也的妻子——一个不到三十岁却已经长出白发的女人,怀里抱着刚睡醒正在哭闹的女儿。
女人名叫郑秀雅,以前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生下女儿后患上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无法久站,只能在家带孩子。她看到李俊浩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因为陌生人到访,而是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人来,意味着坏消息。
“嫂子,是我。”李俊浩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哲也的事,公司那边——通知你了吗?”
郑秀雅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正式通知。她是从朴成勋深夜打来的电话里听到消息的,电话那头朴成勋结结巴巴地说“哲也哥出事了”,然后她整个人就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一直在坠落,至今没有落地。
“公司人事部的人来过一趟。”郑秀雅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带了一箱苹果和一束花,说是代表公司表示慰问。然后拿出一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什么‘自愿放弃工伤认定申请书’。我没签。他们就把苹果和花也拿走了。”
李俊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箱苹果和花,大概率是公司批量采购的员工福利物资,从正式工的中秋福利里扣出来的。连慰问品都舍不得单独买,还要回收。
“嫂子,我这次来,是想拿走哲也平时用的那些电子设备。”李俊浩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公司那边在处理他的工时记录,需要一些佐证材料。他手机上可能存着考勤截图和工作群聊天记录,这些对后面追讨赔偿有帮助。”
这番话漏洞百出,但郑秀雅不是懂技术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屏幕已经摔出裂纹的手机递给李俊浩。“出事那天他忘带了,说手机电池鼓包,掉电太快,先放家里充电。这是他平时用的那部。”
李俊浩接过手机的那一刻,手指都在发抖。这是林哲也的备用机,主用机还在科锐科技的更衣柜里,需要另外想办法。但备用机已经足够珍贵了——它可能同步过主用机的聊天记录,也可能存着林哲也那些短视频的原始文件。
他还需要更多。“嫂子,哲也平时用的笔记本电脑或者平板呢?”
“家里没有电脑。”郑秀雅苦笑了一下,“他把那台旧笔记本卖了,说是孩子奶粉钱不够。平时要用电脑就去外面的PC房。”
李俊浩心里一沉。没有电脑就意味着没有本地备份,所有的数据要么在手机上,要么在云端。而云端的账号密码,只有林哲也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这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蜗居。墙角堆着婴儿纸尿裤和廉价奶粉罐,冰箱门上贴着水电费催缴单,金额不大,但已经逾期了两个月。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上面结了一层白腻的油脂,大概放了一整天了。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林哲也活在怎样的压力之下,又为什么愿意铤而走险去截留那笔钱。
“嫂子,还有一件事。”李俊浩在门口站住,回过头,“哲也平时经常拍短视频,那些视频的原始文件,你有没有存过?”
郑秀雅想了想,说:“他有个云相册账号,自动备份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账号密码写在小本子上,我给你找。”
她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封皮上印着某银行的广告,大概是办卡时送的赠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账号密码,朝日银行的、通信公司的、社保系统的、以及一个叫“云巢”的相册平台。李俊浩抄下账号密码,把那一页拍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嫂子,这是我个人借给你的。”他撒谎了。信封里是两百万韩元,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积蓄,另一部分是朴成勋从黑市借的高利贷,年利率百分之三百六。但李俊浩没有说出来。
郑秀雅看着信封,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推辞,因为她确实需要这笔钱。下个月的房租、女儿的奶粉、以及马上要到期的医疗账单——债主不会因为死了丈夫而宽限哪怕一天。在朝日国,穷人没有休息的权利,连悲伤都必须争分夺秒。
李俊浩走出半地下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把林哲也的手机揣在口袋里,那部手机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胸口发痛。他没有回仓库,而是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PC房,用郑道贤教的密码提取程序,花了两个小时把手机里所有数据拷进了移动硬盘。
然后他打开林哲也的社交软件,按照时间顺序往前翻。
翻到事发前一天晚上的记录时,他的手停住了。
林哲也发给朴成勋的最后一条信息,内容很短,只有十二个字:
“成勋,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干的。”
时间戳:事发前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因后果。朴成勋没有回复这条信息。第二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林哲也在仓库里猝死。
李俊浩盯着屏幕上这十二个字,手心开始冒汗。“那件事”是什么事?朴成勋干了什么?这和哲也的死有没有关系?他想起朴成勋袖口下的新伤疤,想起他在仓库里第一个举手同意分赃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那到底是紧张,还是恐惧?
他把这条信息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没有立刻发给尹美娜和崔志勋。
先压着。他想。先看看朴成勋从仁川回来之后是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仁川工业区。
朴成勋在凌晨三点到达林哲浩工作的那家汽车配件厂。工厂灯火通明,冲压机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震得人胸腔发麻。他在休息室等了二十分钟,林哲浩才从夜班线上下来。
兄弟俩确实长得很像——同样瘦长的脸型,同样略微不对称的下颌骨,左高右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林哲浩比哥哥矮半个头,而且更瘦,眼眶凹陷得更厉害,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成勋哥。”林哲浩看到他有些意外,但不算陌生,两人之前在家族聚会上见过两面。
朴成勋把崔志勋编好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工伤纠纷、生物验证、需要本人配合。他每说一句,林哲浩的表情就冷一分。等他说完,林哲浩沉默了很久。
“我哥死的那个晚上,”林哲浩终于开口,“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
朴成勋愣住了。这个细节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可能会出事。如果出了事,让我不要相信科锐科技的任何一个人——”林哲浩抬起眼睛看着朴成勋,“——也包括你们。”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但是他没告诉我原因。”林哲浩低下头,“电话打到一半就断了,我再打回去没人接。成勋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朴成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那不到三秒钟的沉默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到林哲也在仓库地上抽搐的样子,想到公司人事部那封冷冰冰的邮件,想到自己来之前郑道贤调试设备时说过的一句话:“活体认证需要本人面对摄像头做出随机表情,机器只看脸,不看心。”
“你哥是被公司害死的。”朴成勋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实话。他把手机里尹美娜截取的监控片段递给林哲浩看——林哲也从椅子上滑落、两个内保人员拔掉电源带走主机、白色救护车消失在雨夜中的画面。
林哲浩看着视频,手指在膝盖上越攥越紧。画面定格在内保人员拿走电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崩了,泪水沿着和林哲也几乎一模一样的下颌线条往下淌。
“我跟你们去京州。”他说。
朴成勋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林哲浩的肩膀,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剩下的,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返回京州的路上,朴成勋给三人加密群聊发了一条消息:“弟弟搞定了,明晚开始人脸建模。”
崔志勋秒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尹美娜回:“收到,安全线路已就绪。”
李俊浩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明白。”
他关掉对话框,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林哲也发给朴成勋的最后一条信息。十二个字,像十二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雨停了,京州市的天空泛起一层深蓝色的晨光。从地下街到半地下,从仁川到京州,五个人——不对,现在加上林哲浩是六个人——的命运像一条被污染了的河流上的纸船,正在流向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深渊。
李俊浩把手机合上,起身走向崔志勋发给他的地址。明晚,他们要去唤醒一个死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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