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色蔗田

桑卡尔共和国北部,拉杰普尔地区。

雨季来临前的最后一轮满月,将无边无际的甘蔗林镀上一层诡异的银灰。凌晨四点,四十三岁的割蔗工拉姆·达斯提着煤油灯,沿着田埂的烂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是达利特,也就是这个国家千百年来被称作“不可接触者”的那群人。他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粝如老树皮,身上那件破旧衬衫被晨露打得半湿。他之所以摸黑出门,是因为昨夜他最小的女儿哭着说,姐姐出门放牛后再也没有回来。

拉姆本以为那丫头只是贪玩,或许在哪个草垛后睡着了。可他心里那颗不安的石子越滚越大,终于驱使他在夜色尚未褪尽时踏进了蔗田。

空气里弥漫着甘蔗的清甜和泥土的腥气。拉姆走过一排排比他高出半截的甘蔗丛,煤油灯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叶片的影子拉成张牙舞爪的厉鬼。他低声唤着女儿的乳名,声音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甘蔗叶沙沙作响的潮汐里。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不该属于这里的气味。

甜得发腻,却带着铁锈似的腥。拉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机械地拨开最后一丛甘蔗,煤油灯高举过头顶——昏黄的光圈里,三具小小的身体被并排摆放在翻开的泥土上,姿势被刻意摆放得如同沉睡。

拉姆甚至没能辨认出哪一个是他的女儿。他记得自己双腿一软,跪在了泥里。煤油灯从手中滑落,灯油泼了一地,火焰在湿泥上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只剩下这个中年男人撕心裂肺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嚎叫,在寂静的蔗田上空久久回荡。

首都,拉杰普特犯罪调查局。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卡维塔·夏尔马警探将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她面前的会议桌上铺满了从现场传回的照片,那些图像经过黑白处理,却依然让人不忍直视。她的上司,行动组长维克拉姆·辛格站在投影幕前,脸色铁青。幕布上打着加粗的标题——“拉杰普尔甘蔗田三重命案”。

“验尸报告出来了。”维克拉姆没有废话,直接将激光笔的红点指向屏幕上的关键条目,“三名死者均为女性,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达利特出身。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清晰的勒痕。法医在她们身上提取到了精斑,但DNA比对在现有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凶器初步推断为一根直径约零点五厘米的绳索,现场未提取到完整的脚印或指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又是低种姓的,又是孩子。”坐在角落里的痕迹分析师纳伦德拉声音发涩,“这已经是过去四个月里第四起了。”

卡维塔的目光始终钉在最中央那张照片上。照片里,被害女童的双手被交叠在胸前,身下垫着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这个细节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她当成人,而不是猎物。”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转头看向她,“至少,他在她们死后把她当成了人。”

维克拉姆的激光笔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卡维塔站起身,走到贴满照片的白板前。她伸出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次指向不同受害者的现场照:“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今年一月,受害者九岁,达利特,尸体被遗弃在灌溉渠里,面部朝下。第二起在三月,受害者七岁,同样是达利特,尸体被裹在麻袋中抛尸枯井。第三起就在上个月,受害者八岁,达利特,尸体被弯曲着塞进废弃的铁桶。”

她指向最新的一组照片:“而这一次,三位死者被并排摆放,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下垫着干净的麻布。姿势经过精心设计,像葬礼上的告别。”

纳伦德拉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连环杀手?”

“不仅是连环杀手。”卡维塔转过身,她的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还是一个正在进化的连环杀手。从最初的随意抛尸,到后来试图掩盖,再到现在开始对尸体进行仪式化的处理——这意味着他的心理需求在升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杀戮本身,他开始寻求与之建立某种关系,某种扭曲的、死后才得以实现的关系。”

维克拉姆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刑警见过太多血腥,却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进化”。“他的猎物特征呢?”

“非常明显。”卡维塔回到座位上,手指交叉撑住下巴,“所有受害者都是达利特未成年女童,出身极度贫困,居住在偏远的甘蔗种植区。她们的社会存在感几乎为零,失踪后很少会有人第一时间报警,即便报警,当地警方也不会投入多少资源寻找。对凶手而言,她们是完美的猎物——随处可见,毫无保护,且整个社会都在默许她们成为被牺牲的群体。”

“混蛋。”纳伦德拉低声骂了一句。

“但这个混蛋智商不低,而且极可能受过良好教育,拥有体面的社会身份。”卡维塔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这些是他以前留下的零星痕迹,以及最近一次他可能无意中留下的土壤样本分析。样本中含有微量高岭土和云母片——拉杰普尔地区只有两个地方的土壤同时含有这两种成分,一个是城北的陶瓷厂旧址,另一个是曾经的高种姓聚居村落哈瓦那普尔。而哈瓦那普尔,恰好是过去四个月里三起命案的地理中心。”

维克拉姆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哈瓦那普尔——那是婆罗门和刹帝利种姓盘踞的村落,里面的居民非富即贵,与当地警方关系盘根错节。上一次他们的探员试图进入那里调查一桩土地纠纷案,结果被村民拿着农具赶了出来,带队警官后来还收到了调职通知。

“当地警方不能指望。”维克拉姆直截了当地说,“拉杰普尔警察局局长拉杰·辛格本身就是哈瓦那普尔长老萨达尔·亚达夫的亲戚。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内他们没有封锁现场,没有采集到完整证据,甚至试图以‘意外死亡’结案。如果不是达利特社区这次发了疯似的冲到市政府门口抗议,这案子早就被压下去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绕开当地警方、直接渗透进那个地方的办法。”卡维塔平静地说。

维克拉姆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侧脸,心底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卡维塔,你在想什么?”

“反向诱捕。”她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既然他专门狩猎达利特女童,那我们就为他量身打造一个完美的成年猎物。一个同样出身低种姓、无亲无故、独自在甘蔗产区生活的年轻女性。她会租下哈瓦那普尔附近的房子,找一份低微的工作,主动暴露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疯了。”纳伦德拉率先打破沉默,“上一个提出这种计划的探员,坟头的草已经三尺高了。这种级别的连环杀手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一旦你露出任何破绽,他就是猎手,你就是尸体。”

“那如果我不露出破绽呢?”卡维塔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纳伦德拉,你看看这些照片。从一月到五月,四个月,四个女孩。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下个月这张照片墙上还会多出一张新的面孔。或许是五岁,或许更小。你有孩子吗?你有女儿吗?”

纳伦德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维克拉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盯着卡维塔看了很久,这个小他整整一轮的女警探自调入他的行动组以来,从未失手过。但他也清楚,在她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背后,藏着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维克拉姆最终说道,声音沙哑,“身份背景、伪装设定、通讯方案、应急撤离路线。缺一样,我都会否掉这个提案。”

卡维塔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明天早上,完整的计划书会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会议结束后,她独自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望见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低俗的粉紫色。这座巨大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没有人关心几百公里外那片甘蔗田里死去了谁的孩子。

卡维塔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边角已经起毛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正对着镜头没心没肺地笑着,门牙缺了一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的妹妹,阿米塔。

十年零三个月前,十七岁的阿米塔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城郊的垃圾填埋场被找到,死因为窒息,生前遭受性侵。案子至今未破,因为当时负责此案的就是拉杰·辛格。他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案卷束之高阁,而彼时尚在基层警局做文员的卡维塔,连插手调查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就发誓要让所有轻视这些生命的畜生付出代价。

卡维塔将照片收回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两天后,北方省拉杰普尔地区长途汽车站。

一辆破旧的长途巴士在漫天尘土中停下来,车门嗤啦一声打开。乘客们鱼贯而下,最后一个下车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她的皮肤被刻意晒成了长期户外劳作才有的小麦色,脸上未施脂粉,头发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乡下姑娘初到陌生地方才会有的那种拘谨和茫然。

负责接应的当地线人拉提卡早早在车站外等着了。她是当地妇女权益组织的志愿者,达利特出身,也是这次行动中为数不多知道卡维塔真实身份的人。

“普丽雅?”拉提卡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卡维塔抬起头,展露出一个精心练习过的、略带羞赧的笑容。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首都犯罪调查局的明星警探卡维塔·夏尔马。她是普丽雅,一个从北方山区逃婚出来的达利特姑娘,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只想在这片盛产甘蔗的土地上找一份能糊口的活计,苟且求生。

“这边走。”拉提卡压低声音,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交代,“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镇子最边缘的一间平房,前后都是蔗田,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开外。按照你的要求,足够偏僻,足够——诱人。制糖厂的工作也谈妥了,明天开始上早班。”

卡维塔点了点头,目光从街对面一掠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街角杂货铺的屋檐下,一个男人倚着柱子,正不急不缓地抽着烟。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穿着在这个偏远小镇里格格不入的熨帖白衬衫。

他似乎也在看她们。

“那个人是谁?”卡维塔压低声音问,没有转头去看。

拉提卡顺着她的余光扫了一眼,表情微微变得有些不自然:“那是镇上小学的教师,阿琼·梅塔。婆罗门出身,但人还不错,经常免费给达利特的孩子补课。怎么?”

“没什么。”卡维塔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警觉压入心底,继续扮演着那个初来乍到、局促不安的普丽雅。她跟在拉提卡身后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经过蓝墙咖啡馆褪色的招牌,经过当地警察局挂着铁锁的大门,经过那面画满了逝去女孩面孔的哭墙。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的那一刻,那个倚在杂货铺柱子上的男人掐灭了烟头,从裤袋里摸出一张被她认为早已销毁的、十年前刊登着年轻女警员卡维塔·夏尔马表彰照的旧报纸。

阿琼·梅塔的目光从报纸上那张冰冷而骄傲的面庞,抬向她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终于来了。”他对自己说,然后将报纸叠好,放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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