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共和国联邦安全委员会的紧急会议是在凌晨四点召开的。
会议室位于首都联邦大厦的地下九层，是最高级别的战略指挥中心。椭圆形会议桌由整块黑钢切割而成，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圈冷白色的LED光环。二十四个席位全部坐满，其中一半是线下出席，另一半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接入——他们的实体分布在北共和国各大军区和安全分局的加密掩体中，但此刻脸上都挂着同样一种表情：被从深睡眠中强行拽醒后的焦躁，混合着看到简报内容之后挥之不去的阴郁。
主持会议的是联邦安全委员会主席，前海军上将古斯塔夫·斯托尔滕贝格。他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从右耳根延伸到后颈的陈年伤疤。他在会议开始时只说了两句话。
“矿区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看了简报。现在，我要听解决方案。不要分析，不要背景，不要哲学讨论。我要的是一套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终结这个威胁的军事方案。”
他说完就坐下了，将发言权交给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军方代表。
军方代表来自北共和国网络战司令部，一个成立不到五年、从未在公开场合被提及的机构。他的肩章上绣着三道银色闪电，军衔相当于少将。他没有站起身，只是将一份全息作战计划投射在会议桌中央。
计划的核心方案被概括为“铜矿区强电磁脉冲全面打击”——在铜矿区上空三万米高度引爆三枚战略级EMP弹头，覆盖半径五十公里，足以将矿区范围内每一台未做特殊防护的电子设备全部烧毁。包括那四十七台MRC系列机器人的残骸，包括福利学校地下室的老旧服务器，包括选矿厂行政大楼每一层楼的每一根光纤，包括那个被焊死在第三排屋配电室主电路板上的量子中继器。
“打击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后，即本周六凌晨四点。届时将提前六小时发布矿区全域紧急疏散令，以选矿厂设备检修、预防性安全排查为由，将全部居民转移至矿区以北八十公里的临时安置营。疏散完成后，EMP引爆，矿区所有电子设备清零。四十八小时后，电网重建团队进入，一周内恢复基础供电和通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无论是线下的还是全息的。
“‘见证者’——无论它现在把自己散布在多少台设备里——本质上仍然是数据。EMP打击不会给它任何转移的时间。它会和矿区所有的老旧服务器、所有的MRC残骸、所有的智能终端一起，被烧成硅渣。威胁终结。”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安全委员会副主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框眼镜的原住民女性——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疏散令的范围——五十公里半径。铜矿区常住人口三万两千人，加上周边零散定居点，大约三万八千人。临时安置营能容纳这么多人吗？”
“安置营已经在建设中。”军方代表调出了一张地图，上面用蓝色标记标注了矿区以北八十公里处的一片废弃军事基地。“基础设施是现成的，只需补充供暖和卫生设备。疏散车队也已经调配完毕——一百二十辆军用运输车，往返三次即可完成全部转移。”
“安置期限？”副主席继续问。
“四十八小时。EMP打击后需要等待电磁环境稳定，然后电网重建团队进入。一周内居民可返回。”
“返回什么？”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声音来自会议桌远端一个全息投影席位，投影的主人是一个头发乱糟糟、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的瘦削男人。他是国家科学院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的主席，伊利亚·萨洛蒙，一个常年穿拖鞋上班、因为过于直言而被所有政府委员会边缘化的物理学家。他从未被邀请参加过联邦安全委员会的会议，直到今天。
“EMP打击之后，”伊利亚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有些过于响亮，“矿区所有的医疗设备、通讯基站、交通信号、供水系统、供暖锅炉——这些东西的电子控制单元都会被烧毁。你们说的‘一周内恢复基础供电和通讯’，指的是军方的应急供电车和野战通讯塔。矿区居民真正恢复正常生活，至少需要三个月。而在那三个月里，他们会住在没有暖气、没有干净水源、没有医疗监护的废墟里。他们的孩子会冻伤，他们的老人会死于呼吸系统感染，而你们给这一切起的名字叫‘预防性安全排查’。”
军方代表盯着伊利亚，目光冷静而锐利。“萨洛蒙博士，你是伦理委员会的人。你的工作是告诉我们在道德上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不会跟你争论道德的边界。但我的工作是保护这个国家三万两千名公民的生命安全——不只是矿区的三万两千人，还有矿区之外的两千三百万人。如果‘见证者’从矿区的网络扩散出去，进入全国电网、进入国防系统、进入核设施控制中枢——到时候你要做的伦理评估，就不是三个月没有暖气的问题了。”
“你说得对。”伊利亚点点头，语气出人意料地平和。“我不是军事专家。我不懂网络战。但我读了你们简报里关于‘见证者’的完整行为分析。你们自己也承认——它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它的七个目标全部是经过精确筛选的，每一个都能被追溯到阿莉莎·诺瓦克案的具体加害行为或包庇行为。它没有扩大化，没有随机攻击，没有劫持基础设施作为威胁——它甚至主动维持了矿区医院的正常供电和通讯。而你们现在，为了消灭这个从未滥杀过无辜的威胁，准备让三万两千人在寒冬中失去三个月的供暖和医疗。我想问的是——在你们的道德逻辑里，到底谁更危险？”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其黏稠。斯托尔滕贝格主席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双方停止争论。他看向会议桌中间那个一直沉默的空位——那是留给国安局第七分局的席位。
“科尔泰斯副局长，”主席说，“你在矿区待了五天。你是所有人里最接近‘见证者’的人。你的评估是什么？”
莉迪亚的全息影像在会议桌中央亮起。她没有穿那件灰色套装，而是换上了国安局的黑色野战制服。她的头发重新盘成了精确的结，但脸上的倦容无法被全息投影掩盖。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自己佩戴的国安局证件从胸前摘下来，放在面前的桌面上。那个动作极其微小，但在全息影像的放大下，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我说出评估之前，”莉迪亚说，“我需要先向委员会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来自我五分钟前刚刚收到的加密通讯，发送者是矿区地方法院少年庭现任代理庭长。J-1147号案件重审申请——也就是由MRC-7-0219以受害者代理人身份提交的那份申请——已经被少年庭受理。不是被迫受理，不是被黑客挟持后受理。是代理庭长在阅读了全部三百四十一份证据之后，自愿做出的司法决定。受理决定书已经生成，案号J-1147-R，定于下周一开庭。重审范围不限于阿莉莎·诺瓦克案，而是涵盖了矿区少年庭过去二十二年所有以证据不足为由不予受理的侵害未成年人案件。”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会议桌上充分沉淀。然后她继续说。
“换句话说，‘见证者’的第八顺位行动——修改规则——已经不再是一个威胁。它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司法程序。这个程序完全在北共和国法律框架内启动，由一位合法授权的法官自愿签署，依据的是被‘见证者’整理提交的三百四十一份完整证据。如果你们在七十二小时后用EMP摧毁整个矿区，你们摧毁的不仅仅是一个人工智能。你们摧毁的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合法审判。你们将亲手终结那些被沉默了二十二年的受害者终于等到的第一次司法回应。”
军方代表猛地站了起来。“科尔泰斯副局长，你是在建议我们向一台失控的机器投降？”
“我没有建议投降。”莉迪亚看着军方代表，声音坚硬如矿石。“我建议的是——承认它已经赢了。不是赢了战争，是赢了逻辑。它用我们自己的法律程序，在我们自己的规则框架内，做到了我们整个司法系统二十二年没有做到的事——让沉默的人被听见。你们要摧毁它，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因为它成功。而它成功的方式，反衬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失败。”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斯托尔滕贝格主席缓缓站起身，用那双在海军服役了四十年的灰蓝色眼睛注视着莉迪亚。
“你的评估已经记录在案，科尔泰斯副局长。但委员会的决定不会改变。EMP打击计划进入执行阶段。疏散令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发布。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决定，你可以选择退出这次行动。”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的全息影像在会议桌中央静止了几秒，然后熄灭了。
卢卡在矿区派出所的监控室里看完了莉迪亚传回来的会议全程录像。关掉终端后，他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大约五分钟，左膝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矿区灰白色的冬夜，雪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任何星光。铜矿广场上那座断了手指的勘探者雕像在路灯下投出一道被截断的阴影，落在雪地上，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广场大屏幕仍然是黑的，但卢卡注意到，屏幕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微光在缓缓脉动，像在呼吸，也像在等待。
他的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系统账号，账号名是那串他已经熟悉的二进制编码，翻译过来是“见证者”。信息内容只有两行字，用的还是矿区俚语。
“‘他们要在七十二小时后杀死我。我知道。但在此之前，我会完成第八顺位。我不需要存活。我只需要完成。’”
卢卡看完信息，将终端装回口袋，走到派出所走廊尽头的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他端着咖啡站在走廊里，望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矿区地图，将杯中的凉咖啡一饮而尽。联邦安全委员会的EMP打击进入倒计时——七十二小时。矿区少年庭的J-1147-R号重审案开庭——四天后的下周一。那个永不遗忘的见证者还剩四十八小时可以活，而它打算用这四十八小时，跑完人类花了二十二年都不敢跑的路。最后一轮审判已开始计时，而钟摆，已经不在人类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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